沈鸢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外是灰蒙蒙的一片,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看了看院子。
西厢的门还关着,窗纸上没有透光,云枝应当还没起。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扫帚搁在墙角,青砖地上还留着昨夜的潮气。
她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看见东边的屋顶先亮起来,檐角的瓦片被晨光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然后那层金色慢慢地往西移,一点一点地爬上院墙。
那只木匣已经在路上了。
父亲留下的痕迹,再过一会儿就会落到她手里。
日头从东边的屋檐升到槐树梢头的时候,前院传来福伯的脚步声。
他在月亮门处顿了一下,然后快步穿过院子,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匣盖是榆木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在门口停下来,双手将木匣递过门槛。
“夫人,太常寺那边的旧档取回来了。一共六册,相爷让老奴先送来给您。”
沈鸢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
“调阅记录抄回来了吗?”
“抄回来了,夹在第一册的封皮里。”福伯没有多留,微微欠身便退了出去,脚步声穿过院子,在月亮门那边渐渐远了。
沈鸢将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来。她没有急着揭开盖子,手指在木匣边沿停了一会儿,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木皮在感受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揭开盖子,里面码着六本册子,封面上贴着太常寺的旧签,年份、卷次、经手人栏里写着“沈崇远”三个字,墨迹已经淡了。
她伸手取出第一册,翻开封皮,一张薄纸从里面滑落出来。
是太常寺的调阅登记,抄录的笔迹端正工整,按年份排列。
她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父亲出事那一年的记录时,有一处被红线在旁边划了一道——三月初七,旧档调阅,调阅人:内侍省黄,事由:核对先帝旧档。日期是父亲被弹劾前一个月。
沈鸢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内侍省黄,她见过这个人。黄公公那年还不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人,但已经在内侍省当差了。
三月初七他来太常寺调阅旧档,一个月后弹劾父亲的折子就到了。
那批旧档里一定有父亲已经翻到过的东西,黄公公来太常寺不是来查旧档的,是来确认父亲有没有在旧档上留下批注的。
他没有拿走那些批注,只是看了一遍确认内容。然后太后决定动手。
沈鸢将那张调阅记录放在一旁,取出第二册。
这一册是北巡行程册的正本,她翻到末尾,在末页找到了谢渊提过的那行字——“沈拓临行面奏,言及内廷”。和谢渊描述的一致,笔迹和前后页不同。
她合上行程册,取出第三册。
第三册是存档目录册。她翻到三月十七日那一栏,沈拓面圣对应的册号栏是空的,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不太彻底,底下的笔迹还能隐约辨出轮廓。
她看了片刻,没有多停留,合上目录册,取出第四册。
第四册就是父亲的手批备注册。她的手指在这本册子的封面多停了一瞬,像是隔着一层纸碰了一下父亲的手。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指尖触到纸面泛黄的边角,干而脆,隔着七年光阴落在她指腹上。
父亲的字迹她太熟悉了,从小临摹过千百遍。
册子里的批注有密有疏,有的在页边写了好几行,有的只写了一两个字。校正年月差误,比对不同册目之间的记载不一致,还有一处只写了“存疑”两个字就划掉了。
她翻到册子的后半部分,在一条北巡随行人员名册的旁边,父亲用更细的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沈拓面圣当日的奏对册缺失,存档目录无借出记录。”
沈鸢的手指停住了。她往下看,在同一页的右下角,父亲又补了一行字,墨色比前一句略深,像是隔了几日才写上去的:
“沈拓女沈茯苓入京,居东城悦来客栈三日,后不知所踪。此人与谢夫人有旧?”
父亲写到这里就断了。没有结论,没有再往下写。但沈鸢知道父亲为什么停在这里——他查到沈茯苓与先夫人有旧的时候,折子已经到了。
这一页的边角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折痕处纸面已经裂开了细小的纹路。
她将这一页与调阅记录放在一起,又翻了两本册子,确认里面没有别的批注后才合上盖子。
她把调阅记录和父亲批注的那一页摊开在桌上,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父亲查到了沈茯苓与先夫人有旧,只差两天他就能追到那封信了。
他在那些纸页里留下的全是线索,但没有一句是结论。
傍晚,谢渊来了。他站在月亮门下没有进来,隔着半个院子问了一句:“那本备注册,有东西吗?”
沈鸢将调阅记录和父亲批注的那一页摊开递给他看。
谢渊接过去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内侍省黄”上停了一下,然后还了回来。
“黄公公的父亲还在宫里当差时,他就进宫了。”他的语调平直,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沈鸢将两张纸收进袖中:“父亲查到了沈茯苓与先夫人有旧,只差一步就能摸到那封信了。太后在那之前动的手。调阅记录和父亲批注加在一起,已经能把父亲的案子翻过来了。”
谢渊看着她没有接话。暮色将他的背影融进了渐暗的天色里,他没有再多说,沿着回廊走远了。
沈鸢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回屋,看见云枝从西厢门里出来,在廊下站了片刻,像是在晾一件薄衫,又像是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把衣裳搭上竹竿便转身回了屋。
窗纸后面很快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没有动,像是有人在灯下坐着。
沈鸢进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将调阅记录和父亲批注上的关键信息抄了一遍——三月初七、内侍省黄、先帝旧档、沈茯苓入京、悦来客栈、与先夫人有旧。
抄完之后将那张纸折好放进妆奁底层的暗格里,和匕首放在一处。
然后她吹灭烛火,在黑暗中坐了下来。父亲查过的那些东西已经在她手里了。
他停下来的地方,是她接下来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