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是被一阵细微的鸟叫声唤醒的。
那声音从窗帘外面透进来,细细碎碎的,跟她以前在溪田村听惯了的那种麻雀和斑鸠不一样,带着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婉转。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头顶那盏水晶灯。
她的视线从灯上移开,慢慢地环顾着这间房间。
房间很大,比她在溪田村那间老房子整个都大。
被套是浅灰色的绸缎,滑溜溜的,贴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睡裙,白色的丝质料子,领口和袖口滚着密密的花边,肩带细细的,露出大片锁骨。
那不是她的衣服。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呢?那条穿了很久的旧裤子呢?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着那件睡裙,手指攥着胸口那点薄薄的布料,指节发白。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到地板上。
木地板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可没有停下来。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排她没见过的衣服,有裙子有开衫有外套,颜色都浅浅的,料子看着就贵。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碟点心,她没碰,她跑到窗边,把纱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院子,铺着石板,种着几棵修剪得圆圆的灌木,再往外是一道很高的院墙,墙头上拉着电网。
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
她又转过身来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她的旧衣服也不在,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房间中间,光着脚。
然后她想起了昨天。
南宫逾朔把她从溪田村抱上车,她哭了一路,哭累了就睡着了,后来被他抱进了一栋房子,上楼,再后来她迷迷糊糊地记得有人在碰她的头发,有人在跟她说话,她的手被握在一个很热的手掌里,她挣不开,太累了,睁不开眼睛。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睡裙,嘴唇开始发抖。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南宫逾朔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衬衫,领口的扣子松着三颗,露出一截胸膛,白金色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翘着,像是刚起床不久。
他脸上还是那副散散的笑,嘴角弯着,眼底亮亮的,他看见她站在房间中间光着脚,偏了偏头,笑了一下。
“醒了?”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的,一直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他低头看着她仰着的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抿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抬起一只手去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很热,指腹贴在她皮肤上的那一瞬间,喻栀整个人往后缩了一大步,偏过头去躲,后背撞上了窗台。
她的手撑在窗台上,整个人往窗帘那边缩,南宫逾朔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那个弧度没变。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把她圈在窗台和他胸口之间。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重新贴上了她的脸颊,这次她没有躲开,因为她后面就是窗玻璃,退无可退。
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慢慢往下滑,滑到下颌,又滑到脖子上,停在她颈侧那根突突跳着的血管上面。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
喻栀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紧紧贴着窗玻璃,脖子缩着,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那层水光晃了晃,快要溢出来了。
他看着她那副快哭的样子,手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
“别哭,别哭了。”
他的声音放软了,尾音拖着,像是在哄她。
“饿了没有?先吃早餐。”
他直起身来,偏过头对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女佣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摆着好几个碗碟,有中式的海鲜粥和几碟点心,也有西式的面包和煎蛋,还有一壶热牛奶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摆得满满当当的。
南宫逾朔端起那碗海鲜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喻栀偏过头去,嘴唇抿着,不肯张嘴。
他举着勺子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
他又哄了两句,说这个粥很好喝,说厨房特意熬的,说她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喻栀不看他,把脸埋在窗帘里,肩膀微微发着抖。
她想起上次在疗养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绝食,后来江月姐姐来了,坐在她旁边跟她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要跑,也得有力气跑。
她当时听进去了,在疗养院好好吃了饭,现在江月姐姐不在了,可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
她要跑,她要先活着。
她偏过头来,看着南宫逾朔手里那勺粥,又看了看他那张笑着的脸。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小地挤出一句话来:“我、我自己吃……”
南宫逾朔摇了摇头,勺子又往她嘴边递了递,语气散散的,可底下不容商量。
“我喂你。”
喻栀看着他那个表情,没有再坚持。
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含进去,咽了,他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温的,鲜鲜的,滑进胃里,把她空了一夜的胃暖开了一些。
一碗粥喝完了,他又拿起一块虾饺要喂她,她摇了摇头,偏过脸去,不肯再张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强迫,把虾饺放回了碟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人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个女佣拎着几个购物袋走了进来,放在床上。
袋子里是衣服,有厚有薄,颜色都是浅色调的,料子看着就软。
南宫逾朔走到床边,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偏过头来看着喻栀。
他说:“给你准备了衣服,换上。”
他拿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往她面前递了递。
喻栀没有接。
他看着她不动,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你要是不穿这些,那就只能一直穿着睡衣了,你总不能穿着睡衣出门吧。”
他把那件裙子放在床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我一会儿再进来。”
门合上了。
喻栀站在窗台边上,看着床上那些摊开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丝质睡裙。
她站了很久,手指攥着睡裙的裙摆,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然后她慢慢走到床边,把那些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看了一遍。
有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一件浅灰色的开衫,一条深色的裤子,还有一双米白色的平底小皮鞋。
都是新的,料子软软的,带着刚拆封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把身上那件睡裙脱了,换上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
裙子很合身,料子贴在身上暖融融的,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不长不短。
她又穿上那条深色的裤子,裤腿有点长,卷了一道边。
最后她穿上那双米白色的小皮鞋,鞋底软软的,踩在地板上很舒服。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攥着裙摆,攥了又松开。
她把换下来的那件睡裙叠好放在床尾,把那些袋子收拾好靠在墙边。
她刚在床边坐下来,门又被推开了。
南宫逾朔走进来,看见她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他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喻栀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挣了一下,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脚在空中乱蹬,嘴里结结巴巴地说“放、放我下来”。
他不理她,抱着她出了房间,一边走一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传下来:“我们今天就走,这地方待着不安全,我带你回京城,飞机已经在机场等着了,那边房子也准备好了,比这儿大,你一定会喜欢的。”
喻栀被他抱在怀里,挣不动,被他抱着下了楼,穿过客厅,出了门。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车,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站在车旁边。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把院子里那些修剪过的灌木和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南宫逾朔抱着她往中间那辆长轿车走,脚步不急不慢的。
他走到车门前,弯腰把她放进后座,自己也准备坐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的路上忽然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几辆深色的车从路的尽头蹿了出来,车灯亮着,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那几辆车在院子门口一个急刹停住了,轮胎擦过路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车门几乎同时打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车里涌出来,快步往院子里走。
打头的一个人个子很高,骨架宽大,穿着一套裁剪利落的黑色西装,寸头利落,五官锋利,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动的墙。
裴屹。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保镖,步伐齐整,鱼贯而入。
南宫逾朔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没有变。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那群人,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被吓到的喻栀。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整个人往他胸口缩了缩。
南宫逾朔把她往车里放了放,拉过安全带替她扣上,低头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开车,送她去机场,别停。”
他关上车门,拍了拍车顶。
那辆车的引擎发动了,轮胎碾过碎石地面,蹿了出去。
裴屹看见那辆车开走,偏过头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刻往自己的车那边跑。
南宫逾朔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院子门口,他身后那几个保镖也跟着上前一步,把门口堵住了。
裴屹走到了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了。
裴屹比他高出一些,肩膀更宽,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把晨光都挡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南宫逾朔,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又冷又硬。
“南宫逾朔,”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好久不见。”
南宫逾朔偏了偏头,嘴角那个笑散散的,语气里全是嘲讽。
“裴总,大老远跑这儿来干什么?你不是被你爷爷关起来了吗?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裴屹的下颌绷了一下,可他没有接那个话茬。
他偏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辆载着喻栀的车已经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南宫逾朔,语气又低又硬:“你说呢?我来找栀栀的。”
南宫逾朔笑了一声,往身后那条路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语气又轻又得意。
“你来晚了,栀栀刚走,你追不上了。”
裴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几个人朝路那头跑去。
南宫逾朔的保镖立刻上前,把那几个人拦住了。
两边的人在院子门口对峙着,空气又紧又沉,一触即发。
裴屹往前迈了一步,南宫逾朔没有退,两个人的胸口几乎要撞在一起。
裴屹低头看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次你打我那一下,我还没跟你算账。”
南宫逾朔偏了偏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上来了,眼睛里那层东西又冷又痞。
“那是你活该,你牵着她的手,我没打死你算客气了。”
裴屹的拳头攥紧了,南宫逾朔也攥紧了拳头,旁边的保镖赶紧上前拉架,把他们往两边拖。
裴屹被两个保镖架着胳膊往后拖了两步,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索性不挣了,偏过头看着南宫逾朔,那个目光像是要把他钉在墙上。
南宫逾朔也被人拉着,他甩开保镖的手,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正准备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接了起来,刚听了两秒,脸上的那层散散的笑就裂了。
他的脸色沉下去,黑得像锅底,眼底那层东西翻涌着,又冷又烫。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自己那辆车走,步子又快又急,拉开车门坐进去,对着司机吼了一声:“追!”
引擎轰鸣着蹿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擦出两道黑印。
裴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偏了偏头,刚刚那通电话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好像是“人没了”,又好像是“被劫走了”。
他的脸色也沉下去了。
他转身跳上自己那辆车,对着司机说了一句:“跟上前面那辆车。”
两拨人马在晨光里沿着那条路追了出去,车灯在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