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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栀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柔软。

那种柔软从身下漫上来,包裹着她整个后背和四肢,像是躺在一朵云上面。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指腹底下是滑溜溜的布料,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到几乎闻不出来的薰衣草香。

她的眼皮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她用力睁了两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她看到了一片米白色的天花板,很高,上面嵌着几盏小灯,灯光柔柔的,不刺眼。

天花板下面是一面浅灰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清内容的画,画框是浅木色的。

窗帘拉着半边,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截亮堂堂的光,应该是早上了。

她偏过头,看见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只白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花,旁边还摆着一杯水。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齿轮慢慢地转着,一格一格地咬合。

她这是在哪儿?她记得雨。

很大的雨,她从坡上滚下来,后脑磕在路面上,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之前呢?南宫逾朔的花园,那个女佣给她的帆布包,妈妈的照片,咪咪在草丛里朝她爬过来。

然后她在山路上遇到霍知野,或者霍知屿,她分不清,那个人朝她伸手,她跑,她滚下了山坡。

然后呢?

喻栀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

她的手一动,扯到了手背上的什么东西,一阵细细的刺痛从手背传来。

她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管子从她手背上贴着胶布的地方延伸出去,连到床头挂着的那个透明袋子上。

袋子里装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

她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身上,身上的衣服换了,不再是那条湿透了的裙子,而是一件软软的浅色棉布睡衣,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的。

手臂上那些擦伤的地方被处理过了,涂了淡淡的药膏,膝盖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那些小口子都上了药。

她整个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地躺在这张大床上。

可她的小猫咪呢?咪咪去哪里了?

喻栀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手背上的点滴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又跌回了枕头里。

她躺在床上喘了两口气,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找着,找那个毛茸茸的、一瘸一拐的身影。

床的周围没有猫窝,地面上没有猫毛,空气里也没有猫的味道。

她的眼眶又开始热了,咪咪那条受伤的腿还没有好,它跟着她淋了雨,从坡上滚下来,它还好吗?有没有人管它?它是不是又被丢下了?

她急得在床上动来动去,被子被她蹬得皱成一团,可她越急越使不上力,手背上的针管也扯得她一阵一阵地疼。

就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佣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比喻栀大不了几岁,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脸蛋圆圆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穿着浅蓝色的制服围裙,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又安静,看见喻栀醒了,眼睛弯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柜子上,低头看着她。

“你醒了呀,”她的声音脆脆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头还疼不疼?”

喻栀看着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可那个女佣脸上的笑和说话的语气让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有点干,发出的声音沙沙的:“我、我没事……请、请问……”

她的目光越过女佣的肩膀往房间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怯生生地盯着那个女佣的脸,手指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小、小猫咪……我的猫……它去哪、哪里了?”

那个女佣听她问猫,脸上的笑没有收,反而柔了几分。

她弯下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递到喻栀面前。

“你别着急,猫没事,你看。”

喻栀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一只猫趴在白色的台面上,旁边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给它包扎后腿。

猫的毛被剃掉了一小块,露出一截细瘦的腿和上面涂了药的伤口。

猫的头歪着搭在台面上,那双一金一碧的眼睛半睁着,安安静静的,没有挣扎也没有叫。

视频很短,画面里能听见有人在轻声说“好了好了,快好了”。

喻栀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遍,把手机凑近了又看了一遍,看到猫的腿已经被包好了,白色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有人给它盖了一条小毯子。

她的眼眶红了,可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还给那个女佣,声音哑哑的:“谢、谢谢……它没事就好……”

“它没事,你放心吧。”

女佣把手机收起来,直起身来看着她。

“医生说了,它那条腿之前伤过没有好好治,拖得有点久了,这次接好了之后好好养一阵子就能正常走路了,过几天就能来陪你了。”

喻栀点了点头,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她靠着枕头躺着,感觉身上那些酸疼和害怕像退潮一样慢慢地矮下去了一层。

可她还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被谁带到了这里,不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着什么人。

她看着那个女佣,嘴唇动了动,想了一会儿才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姐姐……我现在、在哪里啊……是谁、谁把我带回来的……”

那个女佣在床边坐了下来,把托盘里的粥碗摆正了,然后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

“你叫我江月就行,不用叫姐姐。”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又轻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小孩子解释事情。

“这是祁先生的房子,祁宥铮祁先生,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喻栀摇了摇头。

江月也不意外,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祁先生是做投资的,很大很大的那种投资,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很有钱很有钱,厉害得不得了的那种人,你那天昏倒在路边的时候,正好祁先生的车经过,他就把你带回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祁先生带你来的时候你身上都湿透了,脑袋后面磕了一个包,手上脚上全是伤口,祁先生请了医生来给你看的,猫也是祁先生让人带去治疗的。”

喻栀听着这些话,脑子里转得很慢,可有一件事她听明白了。

那个叫祁先生的人救了她。

他不认识她,可她昏倒在路边的时候他停车了。

他还救了咪咪,让人给咪咪治腿。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贴着胶布的地方,心里有一种又酸又胀的东西在往上面翻。

她抬起头来看着江月,嘴唇动了动,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要谢谢他……祁、祁先生……他人在、在哪里……”

江月摆了摆手。

“你先别急着谢,祁先生这两天有事出去了,等他回来了你再当面跟他说也不迟。”

她伸手把柜子上的粥碗端起来递给喻栀。

“先吃点东西吧,你睡了一天一夜了,肯定饿了,这是厨房专门熬的粥,好消化,你慢慢吃。”

喻栀接过碗。

粥是温热的,里面的米熬得糯糯的,融在汤里,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她拿着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地落进胃里,她那空了一天一夜的胃轻轻地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了。

她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腮帮子鼓鼓的,江月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催她慢点吃。

“对了,”江月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喻栀的勺子停在嘴边,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被江月拎在手里,带子上的毛边还在,布料上那块被雨水泡过之后发黄的印子也还在。

江月把包拿到床边放在她手边。

“这个包是你的吧?那天你被带回来的时候旁边就放着这个,里面的东西我们没动,你看看吧。”

喻栀放下粥碗,双手把帆布包抱进怀里,手指摩挲着那块粗糙的、她摸过无数遍的帆布面。

她拉开拉链,手伸进最里层,摸到了那块用塑料袋子装着的照片。

她把照片掏出来,隔着塑料袋看到妈妈的脸,那道被胶带粘好的裂痕还在,可妈妈的笑是完整的。

她看着照片,鼻尖又酸了,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才把那股水意压回去。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拉链拉好,然后把包放在枕头旁边,手搭在包上面,像是怕它再被人抢走一样。

江月看着她那个动作,没有多问,只是把粥碗重新推了推。

“吃完再睡一会儿吧,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喻栀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江月接过空碗,又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点滴的速度调慢了一些,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喻栀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那一侧。

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她慢慢撑着手肘侧过身,透过那截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台栏杆外面是花园,花园里种着大片大片的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鲜亮得像刚画上去的。

再远一点是一片很大的湖,湖面上波光粼粼的,雨过天晴之后的日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湖的对岸有树,密密匝匝的绿,绿得发暗,天是蓝的,很高很远,蓝得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块刚擦过的玻璃。

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花的味道。

喻栀看着那片湖和天,看着那些她只在画里见过的颜色,脑子里慢慢浮上一个念头。

这里好漂亮,她好像在做梦。

可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有点疼,不是梦。

她躺在这张又大又软的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床头的花瓶里插着干花,窗外的天是蓝的湖是亮的,那个叫祁先生的人救了她和咪咪。

她不知道那个祁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像霍知野和南宫逾朔那样,把她关起来不让她走。

可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想那些了。

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一只手搭在帆布包上,另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手臂上落下一道细细的、暖融融的光。

她的手背上还贴着胶布,胶布边缘有一小片干了的药渍,可她的手指是松的,指节没有攥紧,手心朝上摊着,像是在梦里放下了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

窗外的湖面上有两只白色的鸟掠过水面,翅膀划出一道细细的银色水痕,又飞远了。

风从缝隙里进来,轻轻吹动窗帘的边缘,那道光在她手臂上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喻栀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