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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栀沿着那条山路走了很久。

太阳被云层遮住之后,天色暗得很快,灰蒙蒙的云从山那头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厚得看不见天光。

风也变了,方才还是温温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此刻变成了凉的,一阵一阵地从树林里灌出来,吹得路两旁的树叶哗哗响。

喻栀把怀里的猫搂紧了一些,猫缩在她臂弯里,那条受伤的后腿蜷着不敢着地,偶尔动一下就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它的毛还是湿的,刚才在草丛里沾的泥水没有干透,贴在身上结成一绺一绺的,摸上去糙糙的。

喻栀低头看了看猫那条伤腿,伤口附近的毛被血和泥糊住了,肿了一圈,比正常的那条腿粗了不少。

她心里急,可她走得再快也快不过天要下雨。

她抬头看了看前面那条延伸出去的山路,路还长着,两旁的树密密匝匝的,看不见人烟也看不见车。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跟猫说着话:“咪咪你再、再坚持一下,到前面就好了……我们到了城里就、就找医生给你看腿……”

猫在她怀里蹭了蹭脑袋,没有叫,只是把鼻子埋进了她臂弯的缝隙里。

喻栀用下巴抵着猫的头顶,脚下走得更急了一些。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她正好走到一段弯道上,那滴雨砸在她的额头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密密匝匝的一片,哗哗地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太快,路面瞬间湿透了,雨水顺着柏油路面的纹理淌成一条条细流。

喻栀把猫整个护在怀里,弯着腰用身体挡着雨,可她身上那条裙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重。

她四下里看了看,想找个地方避一避,可路两旁全是密密的树丛和荒草,连个屋檐都没有。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走两步就得抬手抹一把脸。

她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身后有车声。

引擎的声音从弯道另一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还有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哗啦声。

喻栀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透过雨幕模模糊糊地看见几辆黑色的车正沿着山路往上开。

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撞着胸腔,她把猫抱得更紧了,转过身去加快了步子。

可她走不快,那些车很快就追了上来,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减速,靠边停下。

车门开了,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喻小姐”。

喻栀没有回头。

她的腿在发抖,可她还在走,甚至小跑了起来,她跑了没几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但力道拿捏得很准,没有弄疼她。

她被拉住的那个瞬间整个人僵住了,拼命地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稳稳地扣着她的腕骨,不急不躁的。

“栀栀。”

那个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喻栀愣住了。

那个声音不像霍知野。

霍知野的声音低而平,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可这个声音是轻的、缓的,尾音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柔软。

喻栀慢慢转过头去,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把那些水珠挤掉了,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那个人弯着腰,微微低着头跟她平视,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是温温的,没有那种让她后脊发凉的暗沉,也没有那种让她浑身发抖的灼烫。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裙子和光着的脚上,又移到她怀里那只脏兮兮、蜷着一条腿的猫上,眼底那种心疼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像是被雨浸透了。

霍知屿,是霍知屿。

喻栀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堵在嗓子眼里的话挤不出来,眼睛却先红了。

她怀里那只猫也抬起了头,看着面前这个弯腰的人,没有炸毛也没有叫,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认得这个人。

“怎么弄成这样了。”霍知屿开口了,声音很轻,又带着一点微微的无奈和心疼。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手背上那些擦伤的小口子,那些口子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泛着淡粉色。

“手上也伤了,脚也伤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猫那条伤腿上,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

“咪咪也伤着了,得赶紧找医生看看。”

喻栀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从她脸上淌下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那种温润的、带着心疼的光,那是她在南宫逾朔那里、在被锁住的房间里、在那些打着镇定剂的夜晚里想了无数遍的东西。

她怯生生地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小,尾音颤颤的。

“霍、霍先生……”

霍知屿听见她叫他的那一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可里面有一种被很久没有听过的、熟悉的声音唤住了的柔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是我,栀栀,让你受苦了。”

喻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

她抱着猫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只在雨里被浇透了的、终于找到了一小片屋檐的小鸟。

霍知屿看着她那副样子,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她被雨水糊住的额发,想把那些碎发拨到她耳后去。

可就在他的指尖碰到她额头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那层温润的表情还在,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他的眉心猛地蹙紧了,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指节用力地压着太阳穴。

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比方才更沉、更重,胸腔起伏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霍先生?”喻栀看着他那个样子,怯怯地叫了一声。

霍知屿没有回答她。

他的手还按着额头,另一只手垂了下来攥成拳。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推开。

然后他抬起头来。

喻栀看见他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眼睛变了。

方才还是温温的、带着心疼的光,此刻已经沉下去了,换上了一层她无比熟悉的暗色。

那层暗色又沉又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红了之后又淬了水,表面冷了,底下还在翻涌着。

他的嘴角弯起来了,那个弧度她认得,不是霍知屿那种浅而软的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占有欲和怒意的弧度。

“栀栀。”

霍知野开口了。

声音跟方才完全不同,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伸手就把喻栀拉进了自己怀里,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按在胸口。

雨水打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喻栀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又沉又快地撞着。

她在他怀里拼命地挣,可他那条手臂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你方才对着他哭了。”

霍知野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粗粝感。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声音闷闷地压着,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你对着他叫‘霍先生’,对着他哭,对着他露出那种表情。”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分,把她箍得更紧了。

“你对着我从来不会那样,为什么?明明都是我,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你只对他那样?”

喻栀被他箍得喘不上气,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放开我、放开我”,可她的力气对他来说跟小猫挠痒没什么区别。

霍知野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他低着头,把额头抵在她的头顶上,整个人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扯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重,按在她后背的那只手也在微微发着抖。

“你能从南宫逾朔那里出来都是因为我。”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是我去找了南宫老爷子,是我让你出来的,你以为是谁?是他吗?霍知屿?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他按着额头的那只手用力地压了一下,整个人晃了一晃,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

他的另一只手从喻栀背上松开了,伸出去撑住旁边那棵树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你别——”喻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低头按着额头、整个人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的样子,她不知道他在怎么了,她只知道她害怕。

她往后退着,抱着猫的那只手收紧了,猫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叫了一声。

霍知野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混乱得像是一锅被搅翻了的粥,有怒意,有焦灼,有那种她熟悉的占有欲,还有另一种更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嘴里挤出几个字:“别走——”

然后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身后那些保镖立刻冲了上来,几个人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和后背,嘴里喊着“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