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后。
黄河北岸。
天快黑了。
武松的大军停在离河岸三里处。
没有立大营。
只扎了临时营地。
火把还没点。
五千人马隐在暮色里。
武松独骑出了队列。
朝河岸走。
黑马蹄子踩在松软的河滩上。
发出闷响。
他在岸边勒住马。
河面很宽。
水色浑黄。
对岸的雾气被风吹开。
露出一片火光。
连成一线。
那是宋营。
武松看了很久。
一个副将跟上来。
“统领。对面就是公明哥哥的营。”
“我知道。”
“要喊话吗?”
“不喊。”
“隔河喊一声。他也听不见。要喊得用号角。”
“他不回。”
武松抬手。
指了指对岸。
“他收到我的信了。他要回。会回。他不回。我就过去。”
副将点头。
“那明日过河?”
“明日。”
“筏子什么时候备?”
“天亮之前备好。我要二十条。够先头营过去。”
“是。我这就去安排。”
副将拨马回营。
武松还站在原地。
他吸了吸鼻子。
“柴火味。他们在做饭。没断粮。”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公明哥哥。你还有力气做饭。那就还有力气打。”
天彻底黑了。
对岸的灯火越发清楚。
星星点点的火光。
沿着河岸排出去。
武松下马。
把缰绳交给亲兵。
“你们都回营。我在这儿坐一坐。”
亲兵说。
“统领。夜里河边凉。给您留件袍子?”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回。”
亲兵牵马走了。
河滩上只剩武松一个人。
他找了一块大青石。
坐下。
独臂搭在膝盖上。
望着对岸的灯火。
对岸偶尔传来几声马嘶。
还有巡夜兵的梆子声。
武松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宋军里。
守的就是这一段河。
那时候河上还有渡船。
两岸的百姓来来往往。
他带着一队人巡河。
每天从上游走到下游。
一天走三趟。
那时候他还年轻。
两条胳膊都在。
刀扛在肩上。
觉得替大宋守河。
是天大的事。
现在他又到这条河边。
少了一条胳膊。
刀还在。
可守河的人变成拆河的人。
“守了那么多年。”
他轻声说。
“守得百姓连河都不敢下。赵家的兵。防外敌不行。防自己人比谁都紧。”
他捡起一块石头。
扔进河里。
石头落水。
没溅起多大水花。
河水太浑了。
“明日之后。这河上要重新有渡船。两岸的人。能走亲戚。能贩粮食。能过河找活路。”
他站起来。
朝河走了几步。
浪头扑到脚边。
打湿了靴子。
“公明哥哥。我来了。”
“这河。我二十年前守过。”
“今天。我过来。”
“不是守。是拆。”
他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
星子也稀。
对岸宋营的鼓忽然响了一声。
武松耳朵一动。
“不是冲锋鼓。是集结鼓。”
鼓声又响了一下。
接着停了。
他站在河边。
听着。
“他知道了。”
“他准备好了。”
武松转身。
大步回营。
他走进营地。
副将迎上来。
“统领。刚听到对岸鼓响。是不是宋军要动?”
武松说。
“不是。是他知道我在河边。”
“那要不要加戒备?”
“不用。他今晚不会过河。他不会偷袭。宋江这人。要打也摆在明面上。”
武松走到军需帐前。
“筏子备得怎么样?”
“已经拉来十二条。还差八条。后半夜能齐。”
“桨。纤绳。跳板。一样不能少。”
“都备着呢。先头营三百人。每人配了短刀。不穿重甲。怕落水浮不起来。”
“对。轻装抢滩。上去之后先占渡口。不等后队。你们看南岸火光亮起来。就是占住了。”
“是。”
武松转身。
朝自己帐子走。
“让先头营的人今晚早点睡。明日寅时埋锅造饭。天一亮就下河。”
“是。”
副将跑去传令。
武松进了帐。
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下。
把刀解下来。
放在腿上。
刀鞘冰凉。
“明日。这刀要见宋军的血了。”
“宋军的兵。也是百姓。能吓就吓。能降就降。实在不降。再动刀。”
他闭上眼。
坐了一会儿。
又睁眼。
从怀里摸出那双布鞋。
放在手边。
“大娘。您儿子若在宋营。我不敢保证能留他。但您这双鞋。我会穿到汴京。”
他脱了旧靴。
把布鞋穿上。
正合脚。
鞋底软和。
他站起来。
在帐里走了两步。
“舒服。”
他重新坐下。
没脱鞋。
就这么靠着。
闭上了眼。
帐外。
对岸。
宋江的帅帐里。
灯火通明。
宋江披着外袍。
坐在案前。
案上摆着那第三封信。
信封已经磨得更旧了。
他仍然没有拆。
卢俊义站在一旁。
“哥哥。对岸有动静。武松的营地没有点火。”
“他想让我看不见他。”
“是。但他人已经到了。河边。
”
“我知道。我刚才听见鼓声。就知道他来了。”
“那明日。”
“明日他渡河。”
“我们要在半渡时打他吗?”
宋江摇头。
“不。半渡而击。那是兵法。可对武松。我下不了这个手。”
“哥哥。你这个时候还讲情分?”
“我讲的是忠义。忠义里也有情分。”
卢俊义急了。
“宋公明。他明日一过河。你这些兵顶不住。趁他半渡。还有三分胜算。放他过来。一成都没有。”
宋江抬头。
“卢俊义。你别劝了。我这一辈子。光明磊落。不玩阴的。武松要过河。我让他过。过了河,阵前见真章。”
“他要过不来呢?”
“他过得来。这河他熟。”
卢俊义不再说。
“那我重新布防。把后营往前压。明日阵前死战。”
“去吧。”
卢俊义出帐。
宋江一个人坐着。
他伸手。
又想拆信。
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
到底没拆。
“武松。你到底写了什么。我不用看。也能背出来。”
他轻声说。
“你劝我活。劝我留活路。可忠义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一辈子。回头就是死。往前走。也是死。”
“那就走完吧。”
他站起来。
走出帅帐。
校场上的火把还在烧。
三三两两的兵士坐在火边。
没人说话。
看见宋江出来。
几个兵站起来。
“公明哥哥。”
“都去睡。明日要列阵。”
“是。”
兵士们散了。
宋江一个人站在校场中央。
抬头看那面旧旗。
旗上的“宋”字在夜风里翻卷。
“再飘一夜吧。”
他说。
“明天之后。这面旗。我亲手收下来。”
他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
北岸。
武松在帐里睡着了。
怀里抱着刀。
脚上穿着那双新鞋。
天色将亮时。
对岸宋营的鼓声又响了一声。
武松猛地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