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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

白莲城内外已经挤满了人。

百姓从各坊涌出来。

沿着官道两旁站成两条长龙。

有牵着孩子的。

有拄着拐杖的。

有爬上了屋顶的。

城外大营。

五千人列队完毕。

刀枪如林。

旌旗在晨风里翻卷。

武松骑马立在队首。

黑马背上。

他独臂按刀。

灰布战袍下空着一只袖子。

辰时正。

城门大开。

武松一夹马腹。

马迈步出营。

五千人跟在他身后。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

混成一片闷雷。

官道两旁的百姓伸长脖子。

有人哭。

有人喊。

“武统领。活着回来。”

“替俺们给南边带个好。”

“把赵家的门给他拆了。”

武松目不斜视。

只看着南边。

队伍经过一家老漆坊。

门口跪着一个老妇人。

她怀里抱着一双新做的布鞋。

“武统领。这鞋我纳了半个月。您带着。走到南边。脚上舒服。”

武松勒马。

低头看。

“大娘。我用不着。”

“用得着。南边路远。马走乏了,人也得走。这鞋厚实。”

武松沉默了一下。

翻身下马。

走到老妇人面前。

单手接过鞋。

“我收。”

“您穿上试试。”

“不试。等打进汴京再穿。”

“好。那您记着。鞋底我缝了双层的。经穿。”

武松把鞋揣进怀里。

“谢大娘。”

他翻身上马。

继续走。

老妇人在后面喊。

“武统领。我儿子前年去了南边。没回来。您要是见着一个叫陈三的。告诉他。他娘不怪他。”

武松没回头。

“我记下了。”

队伍继续往前。

城头上。

方腊站在最高的箭楼。

他穿着那件旧灰短衫。

没有披甲。

也没有带剑。

就站着。

两手垂在身侧。

把他鬓角的白发撩起来。

他往下看。

武松正走到城门洞。

黑马进了门洞。

人没回头。

方腊没有喊。

没有挥手。

只是站得笔直。

武松出了城门洞。

阳光打在他背上。

他把马催快了些。

队伍出了城。

官道笔直向南。

两旁的人还站着。

声音渐渐远了。

武松始终没回头。

他知道方腊在城头看。

他知道自己一回头。

这口气会松。

不能松。

一松就回头了。

方腊站在城头。

一直看到队伍变成天边一条黑线。

黑线又被黄尘吞掉。

他才从箭楼下来。

李俊等在城阶下面。

“圣公。真不送?”

方腊摇摇头。

“我已经送了。站城头。让他知道我在看。就是送。”

“他看到了吗?”

“他不用看。他知道我会看。”

“这就够了?”

“够了。他这种人,知道有人在城头上站着。知道有人等他回来。比送他十里地都强。”

方腊走下城阶。

“今日起。我每天收一封南边的战报。”

李俊跟上。

“送到哪里?”

“议事堂。我在那里等。”

“好。我这就安排快马驿站。南边每三十里设一传点。信到白莲城,快则两日。慢则四日。”

“再快些。我要每两日一封。哪怕只写一句平安。也算战报。”

“我安排。”

方腊走回议事堂。

推门进去。

案上还摊着地图。

他坐下。

“李俊。”

“在。”

“这北边。以后就交给你了。城里的大小事,能定的你定。不能定的快马报我。我只管南边。”

“圣公。您这是要在白莲城遥控南征?”

“不。等武松过了黄河。我会南下。白莲城。你留。”

李俊没有惊讶。

“我知道。您不会待在城里干等。”

“对。我这条命,是从南边捡回来的。最后一仗。我不可能在后方坐着。”

“那您准备什么时候走?”

“武松到襄阳时。我动身。从漠北到襄阳。半个月。等他围城。我在城外。”

“那时候北边谁管?”

“你。我把留守印给你。北边三十六部。各营。全听你调。”

李俊沉默了一会儿。

“圣公。这担子有点重。”

“你挑得动。”

“行。我挑。”

方腊从案下摸出一方旧铜印。

不大。

上面铸着“白莲司牧”四个字。

“这个。从今天起。你收着。”

李俊双手接过。

“圣公。这印。我只收在手里。等你回来。”

“不用等。这北边。我以后也交你管。南边打下来。你到南边去。当我的丞相。”

李俊抬头。

“臣出身浔阳江贼。当不得。”

“你看我。出身漆园。当得起来吗?”

李俊不说话了。

他把铜印揣进怀里。

“我尽力。”

方腊点头。

“去忙。粮草要紧。”

李俊退出。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

方腊独自坐了一会儿。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打开。

里面是半包麦芽糖。

是当年巡新附区时李俊塞给他的。

糖已经化了。

粘在纸上。

他把纸举起来。

糖稀拉出细丝。

“孩子们还等着我带双份回去。”

他把纸重新包好。

放进案角的木盒里。

“南边也有孩子。该吃糖了。”

他站起身。

走到窗口。

南边的天空很亮。

“武松。你到哪了?”

官道上。

武松的大军已经走出三十里。

天近中午。

日头高起来。

武松下令路边歇息。

五千人下马。

有的蹲在树荫下啃干粮。

有的去河边灌水。

武松靠着一棵老柳树坐下。

从怀里摸出那双布鞋。

鞋底厚实。

针脚密麻麻。

他把鞋翻过来。

鞋底上歪歪扭扭绣着一行字。

“平平安安。”

武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大娘。您这鞋。我舍不得穿。”

他把鞋包好。

塞回怀里。

一个亲兵端来水囊。

“统领。喝口水。”

武松接过。

灌了两口。

“传令。半个时辰后拔营。天黑前到老鸦口。明日进山。后日穿出去。直扑太原。”

“是。”

亲兵跑开。

武松站起来。

走到路边。

南边官道一直伸进山脚。

山势起伏。

他抬起独臂。

搭在额前。

遮了遮日头。

“太原守将是谁?”

旁边一个文书凑过来。

“回统领。是童贯旧部。姓孙。当年在江南剿过方圣公。”

武松笑了。

“那正好。先拿他开刀。”

“此人胆小。一吓就软。太原府里有咱们的内线。只等大军到城下。内线开西门。”

武松点头。

“不过不用急着开。先围三天。让他自己吓。吓够了再开。城里的兵死心塌地。百姓才少死。”

“统领说得是。”

武松转身。

看向北边。

白莲城早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

方腊还站在城头。

“方主。我去拆城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翻身上马。

“拔营。”

号角响起来。

五千人重新上马。

队旗前倾。

浩浩荡荡往南。

黄尘再次扬起。

把官道两旁的野草染成土色。

日头偏西时。

大军到了老鸦口。

此地两山夹道。

中间一条窄路。

武松命人扎营。

火把点起来。

把山口照得通明。

他站到高处。

看南边的山路。

黑漆漆的。

“明日进山。”

他说。

“进了山。就真算踏上南边的地了。”

一个老卒在旁边说。

“统领。这山里有狼。”

武松没回头。

“狼怕刀。”

他按下刀柄。

“赵家的兵。比狼还凶。我都不怕。还怕几头畜生。”

武松的影子投在崖壁上。

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