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大会刚散。
李俊回到议事堂。
门没关。
案上铺开三张羊皮。
他提笔。
第一张写。
“北线。漠北三镇公仓。出粮两万石。干草五千车。沿狼居胥山东麓南下。五日内到长城南口。”
第二张写。
“中线。金国南京道。商队借道。以盐换粮。不走官道。走滦河渡口。粮到燕山北口。再转旱路。八日内到。”
第三张写。
“南线。黄河下游。登州海仓存粮。装船。沿海路入淮。再经运河北上。驻马店接应。十二日内到襄阳前线。”
三张调令写完。
李俊放下笔。
挨张检查。
又拿朱笔在第一张上圈了一处。
“狼居胥山东麓。改走西麓。东麓水草虽好。土匪多。西麓荒些。能快一天半。”
改完。
他把三张羊皮卷起来。
用蜡封口。
“叫十个传令骑来。每人双马。天亮前必须出城。”
亲兵跑出去。
不多时。
十名传令骑在堂前一字排开。
李俊出去。
挨个递。
“北线三个。中线三个。南线四个。路上不准歇。马倒人换马。人倒就地找驿站。军令丢了。自己把脑袋剁了。”
十人领命。
翻身上马。
马蹄声往三个方向散开。
李俊回堂。
坐下。
开始算账。
他搬出一个木匣。
里面全是写了字的竹牌。
每片竹牌记着一路粮数。
竹牌摊了满案。
他拨来拨去。
嘴里念念有词。
“北线两万石。去路耗两成。到南口实一万六。”
“中线商队换粮。一趟三五百石。要凑够五千石。至少跑十二趟。”
“南线水运。登州到淮水。逆流。船吃水深。一船装不了两百石。要调四十条船。”
他算了三遍。
又拿一块炭条在案上记。
案面黑乎乎一片。
全是数目。
天快亮时。
李俊直起腰。
“成了。”
他把炭条一扔。
“三个月。够。三个月打不完。我不姓李。”
他卷起账本。
出堂。
城东粮仓已经热闹起来。
车声。马声。吆喝声。
火把连成一条龙。
李俊走到仓前。
一个管粮小吏迎上来。
“李总管。头批五百车已经装好。单等开拔令。”
李俊把账本递过去。
“你对一遍。北线两万石。中线五千石。南线水运四万石。前后三个月。你拿笔给我记牢。哪个口子短了。我先拿你问罪。”
小吏双手接过。
“李总管放心。我这就对。”
李俊转身。
看见方腊站在仓门边。
“一夜没睡?”
“不敢睡。粮草大事。睡下去就误了。”
方腊点头。
“怎么样。算出来没有?”
“算出了。三个月。紧。但够。”
“够。我就放心了。”
李俊把炭条写的数目亮了亮。
“北中南三线并行。北线最快。五天后过长城。中线次之。八天进燕山。南线最慢。十二天到驻马店。三线只要不断。我保先锋军打到汴京。”
方腊看他一眼。
“你昨晚说三个月打不完不姓李。”
“对。”
“那你姓什么?”
“圣公。我这是立军令状。”
“我不需要你改姓。粮到了就行。比姓什么管用。”
李俊笑了一下。
“粮一定到。”
方腊拍拍他肩膀。
“我信你。白莲城这一摊子。交给你我放心。我要去送武松。这里你盯死。”
“圣公尽管去。城里的事。粮草的事。我用脑袋担保。”
方腊转身走了。
李俊目送他出了仓门。
回头。
“来人。把第一批车队带到南门。我要亲自押送。”
太阳刚出来。
南门外。
五百辆粮车排成一条长蛇。
车上粮包堆得小山高。
每车两马。
车夫全是精壮汉子。
李俊骑马在队前。
“出发。”
车队缓缓动起来。
车轮碾过黄土路。
发出闷响。
灰尘扬起老高。
李俊一路押着车队往南。
走了两个时辰。
到了白莲城和军营之间的路口。
武松带着三百亲兵正在道旁等。
他打马过来。
“李总管。”
“武先锋。”
两人并辔。
武松看了看车队。
“这就是粮草?”
“第一批。五百车。后面还有。北线五天后到长城。中线八天。南线十二天。三线一起走。不会断。”
“你算过?”
“算了一整夜。三个月。够打到汴京。”
武松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敢打到汴京。”
李俊看了他一眼。
“你打。粮草跟到汴京。”
“那行。”
武松拨马要走。
李俊叫住。
“武先锋。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你打先锋。破城快。后军跟不上。粮队更跟不上。你破一城。等三天。等我粮车到了再走。别逞快。孤军深入。我救不了你。”
武松沉默了一下。
“好。破城之后。我停城门口。粮车没到。我寸步不挪。”
“一言为定。”
“武松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两人对视。
都笑了。
武松打马回营。
走出几步。
又回头。
“李俊。”
“何事?”
“你这人。当年在梁山。我就觉得你是干大事的。果然。”
李俊摆摆手。
“少说这些。把襄阳给我打下来。比夸我一百句强。”
武松大笑。
“襄阳。我拿。”
他纵马而去。
李俊继续押着车队往南。
走了半日。
到了一个岔口。
车队停住。
李俊叫来向导。
“南口怎么走。绕开那片沙地。重车陷进去出不来。”
向导说。
“往东绕三十里。走河谷。路平。但有段窄道。只能过一辆车。”
“多远?”
“五六里地。两边都是土坡。”
“让前队先过去。后队等等。一车一车过。别挤。”
“是。”
李俊打马先到窄道口。
亲自指挥。
车一辆一辆过。
车轮卡着两边土坡。
车厢板刮下碎土。
过了三十多辆。
一切顺利。
这时对岸过来一支马队。
十几骑。
都背着弓箭。
李俊眯眼。
“什么人?”
向导脸色变了。
“是流匪。这一带有伙马贼。专劫粮车。”
李俊把手按在刀柄上。
“你带后队退后。叫前队把车并排。堵住道口。”
“是。”
马贼在对岸停下。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打马向前。
“哪路的粮?”
李俊不答。
他朝身后一挥手。
五十名护粮兵从车后闪出来。
一字排开。
长枪前指。
李俊对那头目喊。
“白莲城的粮。识相的让开。今天这一车草料,你抢了也扛不走。明天来的是大军。到时候踏平你寨子。”
头目没动。
身后十几骑也没动。
两边僵着。
李俊缓缓拔刀。
“我数到三。不退。就试试是你的马快。还是我的枪快。”
“一。”
头目往回缩了一步。
“二。”
身后十几骑开始交头接耳。
“三。”
李俊刀尖往地上一插。
护粮兵齐声吼了一嗓子。
“杀!”
声音在河谷里炸开。
马贼的马惊了。
几匹前腿立起来。
头目勒不住马。
掉头就跑。
十几骑一哄而散。
跑得比来时候还快。
李俊没追。
把刀拔起来。
“过。继续过。”
车队重新动起来。
一辆一辆。
稳稳通过窄道。
李俊站在道口。
看着粮车过去。
太阳偏西。
他把最后一批车送过窄道。
自己上马。
跟在队尾。
“这批粮。一粒都不许少。”
他低声说。
天快黑时。
车队到了长城南口。
先头粮包已经卸下。
堆成一排排。
李俊下马。
在粮堆前站定。
抬头。
长城黑沉沉的。
横在暮色里。
南边。
隐隐约约能看见远处的丘陵。
“粮到了。就看武松的了。”
他转身。
朝北边望。
白莲城早看不见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
从云层里漏出来。
照在粮堆上。
李俊牵马走进临时营地。
火把点起来。
车夫们蹲在火边啃干粮。
李俊没吃。
他又掏出账本。
借着火光。
把今天的行程记下来。
“第一日。五百车。到南口。损粮零。行程顺。”
写完。
他合上账本。
靠在粮包上。
闭了一会儿眼。
李俊没睡实。
半梦半醒间。
听见粮车轱辘声在梦里响。
一直响到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