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
议事堂成了中军帐。
方腊的案上永远摊着三样东西。
羊皮地图。
快马战报。
炭条。
地图上,武松东进路线用黑线标着。
童猛在北边的联络点用蓝点标着。
金界壕用红虚线压着。
每天天一擦黑,信使就来了。
有时一人。
有时两人。
都是南线营里最会骑马的后生。
一匹快马直入南门。
不卸鞍。
不喝水。
先奔议事堂。
“圣公,武将军战报。”
方腊接过。
展开。
就着灯看。
看完。
拿炭条在战报上写几个字。
重新折好。
“辛苦。先去吃饭。回信一个时辰后取。”
信使退下。
李俊在一旁等。
“今日武松又报了些什么?”
方腊把战报往李俊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
李俊拿起。
战报上写着:
“中军已过白草沟北三十里。路通。粮线稳。巴根探得速不合部正向东移动。童猛未回。三日内必有变。武松。”
李俊放下。
“他这报得比前几日还短。以前写满一张纸。现在只三行。”
方腊说。
“仗打得越顺,话越少。心里有底,才不废话。”
李俊说。
“那今日怎么回?”
方腊在战报背面写了一个字。
“稳。”
李俊看。
“就一个字?”
方腊说。
“他在东线,缺的不是指示。是后方的秤。我说越多,他越要想。我就一个字。他自然明白。”
李俊把回信交给信使。
信使领了。
揣进贴肉的皮套里。
翻身上马。
马蹄声朝东边去了。
方腊继续看地图。
“童威那里,金国和西夏有什么新动静?”
李俊说。
“西夏商队传话。金国正在中都城南集结。铁木真围城。两边骑虎难下。西夏使者又到边墙。想加买咱们的茶砖。”
方腊说。
“茶砖给他。价不变。但让他换马料。不要银。要燕麦。西线草场秋天前还缺一批马料。就用西夏的燕麦补。”
李俊记下。
“还有。赵桐报。城南新来三百流民。其中有两个宋军逃兵。带着三匹马。要编入屯田。他问圣公,是先审,还是先收。”
方腊说。
“先收。再查。人先落脚。别饿着。查清了,能用的送去刘铁牛处。不能用的,留屯田。马匹归公。补给他们工粮。”
李俊说。
“那我今晚就回赵桐。”
方腊又说。
“北线阮小二那边,柴草备得怎么样?”
李俊翻开簿子。
“已备草饼三万捆。杂粮四千石。加上南下流民自带的羊群。接三万口人过冬,不成问题。”
方腊说。
“不够。童猛若真把东线三个千户带回来,人还要涨。再加一倍。草料不要都压在城里。分一半到北镇。城里只留足够守城军的。其余的,都顺驿道铺出去。”
李俊点头。
“我明日亲自去北镇安排。城里的粮簿,让赵桐代三天。那老倌算账细。错不了。”
方腊看他一眼。
“赵桐来了才几个月。你信他管粮?”
李俊说。
“信。我在相州管了十几年粮。什么人一摸算筹就知道。赵桐这人,手干净。单这一条,多少老吏都做不到。”
方腊说。
“好。让他管三天。你回来,再核对。不疑人。也不漏事。”
李俊应下。
堂外又有人来。
是童威。
他走路带风。
跨进来。
“圣公。金界壕北边,察罕的人递出暗语。怯薛营里有人想跑。十户长帖木儿不花说,再过半月,怯薛军要派一部西巡。这是个口子。”
方腊说。
“西巡多少人?”
童威说。
“两千。主将是合撒儿的侄子。帖木儿不花也在里面。他说能拉出三百人。等他们离大营远了,就动手。”
方腊问。
“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童威说。
“等他们到白鹿沟北边。那地方荒。离武松东进中军近。只要武松派一队兵在北边接应。三百人就能带出来。”
方腊转过身。
看地图。
“白鹿沟北。离武松现在的位置不远。你今夜送信过去。叫武松派阮小七带两百骑往北接应。只接人。不接战。接到就走。不要恋战。”
童威说。
“我这就去。”
他转身出门。
走了几步。
方腊叫住他。
“等等。告诉武松。若接应顺利,让帖木儿不花先到野狼坡见我。我要亲自问他怯薛军的虚实。”
童威应下。
走了。
堂中又剩下方腊和李俊。
炭炉上的水开了。
李俊把茶碗递过去。
方腊接过。
没喝。
“东线在动。北线在动。西线也在动。现在最要紧的,是让铁木真觉得我们还没动。至少还没大到要回师来打。得让他再在中都拖两个月。”
李俊说。
“金国若能再撑两个月。铁木真就算想回,也得先打退金国追兵。他那条回师路,比来路还难走。”
方腊说。
“所以金国那两边,得暗中帮一把。但明面上不能动。让童威给金国前线送个假消息。就说白莲城正在西边集结,准备袭击汗国西归路。金人听见,会多撑几日。”
李俊说。
“这消息要是真传到铁木真耳朵里呢?”
方腊说。
“更好。他若分心看西边。武松东线就更松。虚虚实实。不让他抓住哪边才是真的。”
李俊笑。
“圣公这盘棋,越下越细。”
方腊喝了一口茶。
“不是细。是手熟。当年清溪,我只会拼。不会稳。现在稳字当头。忙归忙,心里不慌。”
第三天。
武松的战报又到了。
信使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进堂时,马都站不稳了。
方腊没问别的。
先让人带马去喂水。
“战报给我。”
信使从皮套里取出一小卷纸。
纸不大。
方腊展开。
上面只有五个字。
“一切在动中。”
他看了三遍。
嘴角动了一下。
李俊走过来。
“这武松,今日怎么才五个字?前几日还有三行。”
方腊把战报递给他。
“你看。他学会精简了。”
李俊问。
“什么意思?”
方腊说。
“以前他会写三千字。哪条路不好走,哪个兵掉了队,哪口锅漏了,他都要写。现在只写五个字。说明他心里有底了。”
李俊说。
“那你回他几个字?”
方腊提笔。
在战报背面写了一个字。
“稳。”
写罢。
折好。
“发出去。多带一匹空马。让他换着骑。”
信使领命去了。
方腊走到门口。
天已经黑透。
东边看不清。
“武松在动。童猛在动。帖木儿不花也在动。我们这里要做的,就是让整个东线,动而不乱。”
李俊说。
“就像煮饭。火要一直烧。不能灭。也不能太旺。”
方腊说。
“对。焖。越焖越香。”
他转身回堂。
案上的地图还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