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南门。
守门兵拦下一个人。
那人瘦得像根风干草。
身上裹着件灰不灰白不白的旧皮袍。
怀里抱个粗布大包。
鼓鼓囊囊。
守门兵问。
“哪来的?”
“北边。”
“来干什么?”
“见圣公。我带了东西。”
守门兵要去扯那包。
那人退后一步。
抱得更紧。
“这不是货物。是账册。我得亲手交给圣公。”
守门兵拿不准。
叫来班头。
班头姓祝,是个老梁山兵。
他上下打量那人。
“你叫什么?”
“必勒格。汗廷抄写文吏。”
“汗廷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干了。我把户籍底账副本带出来了。二十一天。走了四百多里。”
祝班头看了看那包。
“打开看看。”
必勒格蹲下。
把包放在地上。
解开。
里面是十七卷羊皮账册。
卷得整整齐齐。
有几卷还用草绳勒着。
羊皮上还能看见汗廷的蓝印。
祝班头伸手抽出一卷。
翻了翻。
全是密密的蒙古字。
“你随我来。”
必勒格重新把账册包好。
跟着进了城。
议事堂。
方腊正在看李俊报的春耕数目。
祝班头进来。
“圣公。北边来了个文吏。说是汗廷抄写户籍的。带了十七卷底账副本。说要亲手交给你。”
方腊放下手里的纸。
“人怎么样?”
“瘦。累。脚上全是血泡。怀里那包,从进门就没松过手。”
方腊说。
“请他进来。上热茶。再拿双干净布鞋。”
李俊说。
“我去拿。”
不多时。
必勒格被带进堂中。
他站在门口。
一眼看见方腊。
没下跪。
只把怀里的包往前一送。
“圣公。这是汗国十七部三年来的户籍底账。人口、草场、赋税、抽丁,全在里面。”
方腊说。
“先坐下。把包放桌上。慢慢说。”
必勒格把包放在案边。
自己没坐。
方腊也不催。
李俊端来茶。
方腊说。
“你喝口热的。再开口。不差这一会儿。”
必勒格端起茶碗。
手抖。
茶水洒出来几滴。
他仰头灌下。
“谢圣公。我走了二十一天。就等这一口热水。”
方腊问。
“你为什么带它出来?”
必勒格说。
“我在汗廷当文吏十三年。十三年,就做一件事。记数。记哪一部出了多少兵,哪一草场收了多少羊,哪家女儿被送进哪个贵族大帐。我每天写,每天看。每一笔下面,都是血。”
他停了一下。
“我每天都想撕了这些账本。可我不敢。帐外有刀。手上有镣。心里有火。只能一直写。写到有一天,我姐姐的名字也进了册。我才知道,我再写下去,就是亲手杀人。”
方腊问。
“你姐姐?”
必勒格伸手。
从包最底下抽出一卷旧羊皮。
翻开。
“第六页。其其格。女。十岁。入毡帐服役。”
他指给方腊看。
方腊低头看。
那一行字写得很小。
旁边有个浅蓝的汗廷印记。
“这账本里,有多少像你姐姐这样的人?”
必勒格说。
“数不清。光我抄过的,不下一千。我带来的是副本。正本还在汗廷。你们若要用,我知道正本藏在哪。”
方腊没说话。
他把那卷账册翻了几页。
合上。
“你带出来的,是汗国的命脉。”
必勒格抬头。
“那我能加入白莲城吗?”
方腊说。
“你已经加入了。从你把账本带出门那一刻起,你就是白莲城的人了。”
必勒格两腿一软。
整个人伏在地上。
“我终于不用当帮凶了。”
他哭得声音不大。
方腊没劝。
由他哭。
李俊站在门边。
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
方腊起身。
把必勒格扶起来。
“别跪。白莲城不兴这个。你以后有的是事做。”
必勒格拿袖子擦脸。
“圣公。我还能写。还能算。我会蒙古字,会汉文,还会一点西夏语。你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方腊说。
“先吃饭。吃饱。让李俊给你安排住处。明日开始,你把这些账册整理成三样。一,哪些部族被抽丁最重。二,哪些草场被夺占。三,哪些人还活着,能接回来。越快越好。”
李俊说。
“我带你去文书房。那里有炭炉。有纸笔。还有一张旧床。夜里冷,多拿条毯子。”
必勒格说。
“不用毯子。有灯就行。我睡了十三年冷地。不差这一夜。”
方腊看他。
“你现在是白莲城的人。白莲城的人,睡热炕。以后你慢慢就习惯了。”
他转向李俊。
“再加一双鞋。他那双,走烂了。”
李俊点头。
必勒格跟着李俊出去。
走到院子里。
几个蒙古娃娃正在墙根下玩羊骨。
小的那个抬头。
“你是谁?”
必勒格站住。
“我是必勒格。”
娃娃说。
“你会讲故事吗?”
必勒格愣了一下。
“会。但今天还讲不了。明天给你们讲。”
娃娃笑了。
“明天我等你。”
必勒格点点头。
没再说话。
晚些时候。
必勒格坐在文书房里。
十七卷账册在桌上摊开。
他拿着笔。
一盏油灯照得他影子贴在土墙上。
他先从第一卷开始。
在空册子上写下第一行。
“其其格。女。十岁。已录。”
写到这里。
他停笔。
灯花爆了一下。
他抬头。
窗纸外黑透了。
卷起门外一根干草。
翻了几下。
落回地上。
他低头。
继续写。
第一个名字。
没改。
还是其其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