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府。
内书房。
门紧闭。
灯点得很暗。
蔡京只穿中衣。
外袍扔在椅背上。
他赤着脚。
在青砖地上来回走。
一步。
两步。
到墙边。
折回来。
再走。
走了两个时辰。
鞋没穿。
地上冰得刺骨。
他不管。
嘴里反复念。
“方腊未死。漠北三万众。武松投了。反贼合流。大宋危矣。”
念一遍。
走一圈。
再念一遍。
再走一圈。
案上铺着三张空信纸。
砚台里墨已经磨浓。
他提笔。
又放下。
提笔。
又放下。
笔尖滴下一滴墨。
砸在纸上。
晕开。
他终于坐下。
把第一张纸拉到面前。
写。
“大金国皇帝陛下。臣蔡京,惶恐再拜。宋金本为甥舅之好。今有江南旧逆方腊,诈死复生,于漠北聚众,勾结梁山余孽武松。此二人若成气候,非独宋忧,亦为大金之患。恳请大金发兵北境,与宋合击。蔡京顿首。”
写完。
折好。
放进一只黑漆竹筒。
又拉过第二张纸。
写。
“大蒙古国成吉思汗陛下。臣蔡京。我朝与汗向无仇怨。今有方腊据漠南,兵势日张。此人与金国暗通,实为汗国心腹大患。我朝愿与蒙古互通边贸,共防此贼。望大汗明察。臣蔡京再拜。”
写完。
又折好。
放进第二只竹筒。
他停了一会儿。
第三封信。
写给方腊。
他知道这封信最险。
也最不能留。
他换了支细笔。
字写得更小。
“方圣公钧鉴。京闻圣公在漠北,安民立城,政清人和。京虽在朝,常怀仰慕。今江南旧事,京亦负罪。若圣公不弃,京愿以残年,为圣公效犬马之劳。朝中消息,州郡虚实,皆可为圣公奉上。唯求他日白莲城入主中原,能恕我蔡氏一门。蔡京顿首。”
写完第三封。
他把笔丢下。
手指还在颤。
信纸上的字有几处被汗洇开。
蔡京不管。
把三只竹筒并排放在案上。
又从柜中取出三块不同颜色的火漆。
第一封。
红漆。
盖金国信使的印。
第二封。
蓝漆。
盖商队密印。
第三封。
白漆。
盖一个“芦”字小印。
他叫来三个心腹。
都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人。
“这封信去金国。从水路走。不惊动驿馆。”
“这封去蒙古。扮成毛皮商。走河套。”
“这封,去漠北。混进北行流民。到了白莲城,亲手交给守城的人。就说南方故人来信。”
三人各自领命。
蔡京又补一句。
“若被盘查。竹筒先毁。命次之。”
三人点头。
连夜出了府。
蔡京回到书房。
门依旧关着。
他坐在黑暗中。
不点灯。
只听着更漏。
一滴。
一滴。
五天后。
白莲城。
童威穿过城后菜地。
从怀里摸出一只白漆竹筒。
“圣公。南边截来的。蔡京写给您的。送信人刚过黄河就被我们的人盯上了。筒没毁。”
方腊接过来。
看了看白漆。
“蔡京的字。我认得。”
他挑开竹筒。
倒出信。
展开。
就着窗边天光看。
武松从外面进来。
“童威说抓了蔡京的人。”
方腊把信递给他。
“你看看。蔡京想投我。”
武松接过。
扫了一遍。
“这老贼。三头下注。给金国求援。给蒙古求和。给你示好。哪边赢他都有路走。”
方腊说。
“他还把自己当根葱。以为我稀罕他那一州半郡的消息。”
武松问。
“收吗?”
方腊说。
“不收。一个三姓家奴,收来脏了白莲城的地。”
武松说。
“那回他什么?”
方腊说。
“什么都不回。让他等着。等他等到绝望的时候,他会更乱。”
武松笑了。
“不回最狠。他那种人,不怕你骂。就怕你一点声都没有。你越静,他越慌。”
方腊把信折起来。
扔进炭盆。
“蔡京不是想投我。他是想多买一条命。他今日能卖赵家,明日就能卖我。这样的人,带进白莲城,就像在粮仓里点灯。”
武松点头。
“那我去跟童威说。送信的人先别杀。留在城北干半个月活。让他自己看着办。想留就留。想走就放。只不能让他知道白莲城怎么布防。”
方腊说。
“好。这人用完后,不要让他再回南边。若他非回不可,就让他把蔡京的家人往西引。蔡京不是还有几个侄子在京东西路为官吗?叫童威放点风,说白莲城对蔡家人没兴趣。只对蔡京项上人头有兴趣。”
武松说。
“杀人诛心。你也不差。”
方腊说。
“这哪是诛心。这是让蔡京自己把自己吓死。他越怕,就越会出错。他越出错,赵家就越乱。赵家越乱,我们南边越稳。”
李俊从外面进来。
“圣公。汴京新消息。徽宗下旨通缉武将军。文书已经发到各州府。画像贴到开封府外。画的还是武将军早年模样。不像。”
武松听了。
“早该如此。我折子都递了。他再不通缉,我都替他急。”
李俊说。
“那南边弟兄以后过河,要更小心。武将军的名头,如今是头号钦犯。河北各路都加了游骑盘查。”
武松说。
“让他们查。我就在白莲城。有本事的,来黑风口拿我。”
方腊说。
“他们不敢。徽宗通缉你,是做给朝里看的。真要抓你,他还得先想清楚。你现在后面站的是白莲城。白莲城后面,是草原三十万流民。”
他顿了顿。
“但也不能大意。从今日起,你出黑风口,多带二十骑。夜里巡营,加双岗。”
武松说。
“我明白。蔡京这老狗还没死。赵家又发了疯。越这时候,越要稳。”
方腊从案上拿起一份新来的北边军报。
“蒙古那边,铁木真还在攻居庸关。金国大营已经退到第二道关口。两边都伤了元气。”
武松说。
“那正好。我们再吃一个月。等他们分出胜负,我们的人也就收得差不多了。”
方腊说。
“不只收人。西边茶马道通了。西夏送来的第一批马,你分三百匹到南线。让新来的宋军旧部学骑射。他们在大宋时,多是步军。到了草原,不会骑马不行。”
武松应下。
“我回南线就办。”
方腊又说。
“蔡京那封信,不必再提。就当没收到。他若再写,继续截。截一封,烧一封。一个字都不回。”
李俊笑。
“蔡京这回,怕是夜里更睡不好了。”
方腊说。
“睡不好好。睡不好的人,才肯用心办事。我们就让他自己办自己。”
天将黑。
方腊走出议事堂。
城北飘着几缕炊烟。
新来的流民在搭最后几间草棚。
有妇人蹲在灶边给孩子吹热汤。
有人扛着木梁经过。
他们不知道汴京里那些密信和通缉令。
只知道白莲城今晚还有粥。
方腊站在台阶上。
看了一阵。
转头对武松说。
“你今日别走了。吃完饭再回南线。天暗了,路上不好走。”
武松说。
“不吃了。黑风口的兵等着我回。留一碗,给城门口那个没腿的老兵。他今日替我传了话。”
方腊点头。
“我让人送去。”
武松翻身上马。
出城。
没回头。
方腊看着他走远。
“这个人,生来不该在汴京。他该在马上。”
李俊说。
“所以他来了白莲城。”
方腊说。
“嗯。赵家不要的人。我要。赵家留不住的人。我留。”
他转身回堂。
门慢慢合上。
城头旗子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