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
天阴。
北风贴着草皮刮。
武松正在清点新送来的伤药。
两车。
坛坛罐罐码得整整齐齐。
阮小七从南边巡哨回来。
马还没停稳就喊。
“将军!汗廷又来了!这回不一般。三千骑整编。当先一员将,金甲红缨,光那头下的马就高过旁人半尺。怕是汗廷里叫得出名号的。”
武松放下药坛。
“来将可通姓名?”
阮小七说。
“还没叫阵。但看旗号,是赤老温部的人。人喊他乞颜门都,铁木真帐前有号。使得一手好马槊。三年前打西夏,阵前挑过人家一个副将。”
武松走到旗杆下。
抬头看白莲旗。
“带我去看看。”
阵前。
三千汗骑列成三排。
人高马大。
刀甲齐整。
当先那将,红盔红甲。
马槊横在鞍前。
见武松出来,仰脸大笑。
“你就是独臂鬼?一个残废,也敢挡我三千铁骑?回去叫方腊来受死。”
武松没恼。
他独臂牵马,慢慢走到两军中间。
站定。
“你就是乞颜门都?”
“你爷爷。”
武松说。
“我不跟孙子动嘴。只问一句。敢不敢与我一对一。你胜,黑风口让开。你败,带着你的人滚回北边。”
乞颜门都愣了一瞬。
看了看武松空荡荡的左袖。
又回头看了看自家队伍。
“你要与我单挑?你一只手,拿什么与我打?”
武松把腰间刀慢慢抽出。
“就这只手。够不够,你试试就知道。”
乞颜门都哼了一声。
“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他回头下令。
“都给我看着。谁敢上前,军法。”
身后三千骑齐声高喊。
声浪把草都压低了。
武松对阮小七说。
“后退二十步。没我号令,谁也不准动。”
阮小七急了。
“将军,你伤还没好利索!”
武松没理他。
对北风说。
“今日这风,正好。马上不会太闷。”
他翻身上马。
右手提刀。
左袖空垂。
刀是好刀。
刀口泛青。
那马是黑马。
两马相对。
中间五十步。
乞颜门都先动了。
马槊一横。
催马直冲。
马蹄扬起的草屑往武松脸上扑。
武松不动。
看准来势。
黑马侧步。
躲过槊锋。
两马一错。
武松刀光一闪。
乞颜门都背后甲片上划出一道白印。
没伤着。
“就这点力气?给爷爷挠痒?”
乞颜门都拨马回来。
槊更急。
武松不退反进。
黑马贴上去。
武松斜刀。
用刀背磕开槊杆。
手腕一翻。
刀尖朝乞颜门都右肩去。
乞颜门都大惊。
甩镫侧身。
刀尖擦着护肩过去。
削掉半片红缨。
两人斗了五合。
军阵中有人叫好。
有人呼吸发紧。
武松的刀像一片薄雪。
贴着蟒身游。
第六合。
乞颜门都卖个破绽。
武松不追。
果然。
槊尖从斜处回刺。
武松早料。
黑马后坐。
马蹄陷进软土。
武松左腿夹紧马腹。
右手刀顺槊杆往前滑。
直削乞颜门都手指。
乞颜门都撒手。
马槊脱了。
半截落在地上。
半截还勾着马镫。
“什么鸟槊。”
武松说。
他催马欺近。
刀柄往乞颜门都腰眼一撞。
乞颜门都坐不住。
摔下马。
武松跟着跳下。
刀尖抵住他咽喉。
乞颜门都仰面朝天。
金甲沾满泥。
红缨散了一地。
“你输了。”
武松说。
他收刀。
退后两步。
“起来。”
乞颜门都爬起来。
面如土色。
“你不杀我?”
武松说。
“不杀。你回去传个话。”
他转向那三千骑。
“都听好了。我武松在这里。你们过不了这条线。”
风把话送出去。
清清楚楚。
乞颜门都站着。
没动。
武松说。
“上马。走。”
乞颜门都咬咬牙。
翻身跨上自己的马。
马跑出几步。
回头。
“你今日不杀我。来日别后悔。”
武松说。
“我做事,从无后悔。快走。再不走,我下面的人要留你吃晚饭了。”
阵前有人笑出了声。
阮小七在后面带头。
三千汗骑灰溜溜掉头。
马蹄声渐渐往北。
傍晚。
汗营。
乞颜门都坐在帐中。
肩甲脱了。
右肩一道血痕。
亲兵给他上药。
他一声不吭。
几个百户围进来。
“将军,那武松真的那么邪门?”
乞颜门都抬头。
“他不是人。”
百户们互相看了看。
“什么意思?”
乞颜门都说。
“他只剩一只手。可那一只手,比我两只手都快。我使出十成力。他像早看见我的路数。每一刀,都等我先动。他后发先至。”
一个百户问。
“他抓了你,为什么不杀你?”
乞颜门都沉默了半天。
“他说,你回去传个话就行。”
百户不解。
“就为传话?”
乞颜门都苦笑。
“他是故意的。放我回来。让我把今天的事,亲口讲给你们听。他一刀不杀,却让三千人都看见他赢。看见他赢,又放我走。这是比杀人更狠的招。从今往后,你们谁还敢跟他单挑?还没打,心就虚了。这仗还怎么打?”
帐中没人接话。
有人低声说。
“独臂鬼。果然名不虚传。”
乞颜门都一拳砸在案上。
“别他妈叫鬼。鬼是看不见的。他站在阵前,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人,比鬼更难缠。”
帐外。
黑风口方向。
白莲旗稳稳飘着。
武松坐在旗杆下。
拿块破布擦刀。
阮小七蹲在旁边。
“将军。你今日可把我半条命吓出来了。万一那槊捅到马上,你还有命吗?”
武松擦完。
插刀入鞘。
“没万一。他那槊太飘。看着凶。其实下盘没根。我等他手一滑,就知道他不行。”
阮小七说。
“可那是铁木真帐前猛将啊。”
武松说。
“猛将?猛将不是看马槊多长。是看心定不定。他心不定。三下没赢,自己先急了。这样的,来十个我杀十个。”
他站起来。
走到白莲旗下。
武松说。
“今日之后,南线能消停几天。但汗营里,怕是没人再敢单骑叫阵。铁木真要来,会是万骑围营。我们的壕沟、拒马、箭垛,还得再加。”
阮小七说。
“我明天就带人挖。把东边那片洼地全挖成沟。叫他的马过不来。”
武松点头。
“再加二十个暗哨。夜里别断。我不在的时候,你多长个心眼。”
阮小七笑。
“将军,您这话意思是不回来了。”
武松说。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黑风口。等圣公的下一步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