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白莲城北门外的流民已经排了半里长。
有骑马牵羊的。
有背着毡帐卷子的。
有光脚踩在冻土上的。
守门兵士逐个放人。
“别挤。都有粥。老人孩子先进。”
队伍缓缓往城里挪。
城门口支着两张长条桌。
几个书办模样的人坐在桌后。
一本册子翻得哗哗响。
“哪一部来的?几口人?带没带牲口?”
“塔塔儿部。四口。两羊。”
“乞颜部。七口。无羊无马。”
“蔑里乞部。一口。一个婆子。”
书办抬头看了一眼。
“家里没别人了?”
那婆子说。
“都没了。逃的时候被巡骑追散。儿子不知死活。”
书办笔停了停。
“先到城南棚区。明日再细查。去找你儿子。”
婆子点头。
颤巍巍进了城。
方腊站在城头。
身后跟着李俊。
城外人流一直不断。
从北边驿道上下来。
慢慢往城门口涌。
方腊看了一阵。
“今天过了多少?”
李俊翻开手中册子。
“从昨天黄昏到今日天亮,新进城一千一百六十三。加上城外安置点,总人口破了三万。”
方腊没说话。
他又往远处看。
驿道上还有不少小黑点在动。
有骑马。
有步行。
有推着独轮车的。
“三万人了。”
他低声说。
李俊合上册子。
“三万人了。”
方腊眼神停在远处。
“清溪起义时,我最多带过三万人。”
李俊说。
“那时候三万人是跟你造反的。”
方腊没动。
李俊说。
“现在这三万人是跟你过日子的。”
方腊沉默了一会儿。
“过日子比造反难。”
李俊说。
“难的事才值得做。容易的事赵家都做完了。”
方腊扭头看他一眼。
“你这张嘴。”
李俊笑了一下。
“跟圣公学的。”
城下传来孩子哭声。
方腊低头看。
一个三四岁的娃娃在城门口摔倒了。
满脸泥。
他娘背着一卷草席。
腾不出手。
方腊朝城下说了句。
“把孩子先扶起来。城门口地上硬。别让后来的人踩着。”
两个兵士过去。
一个扶娃。
一个扶那妇女。
“慢慢走。不急。”
方腊继续看。
“三万口人,一天要吃多少粮?”
李俊说。
“按现在粥棚和屯田口粮算,一天精粮粗粮混着,得六万多斤。幸好开春了,地里能贴补。若到冬天还这么多人,得提前囤草料和秋粮。”
方腊说。
“可眼下正是青黄不接。存粮还有多少?”
“满打满算,四十二天。”
方腊说。
“四十二天。比上个月少了八天。人来得太快。”
李俊说。
“得想法子。南边大宋那边,有粮路。童威的商队可以往回买。但银钱得省着。”
方腊点头。
“从今天起,白莲城内公仓实行半配给。官员减粮两成。我的份例减三成。先保新附民和孩童。”
李俊急了。
“圣公,您这身子。”
方腊说。
“我锁寿缓衰,死不了。少吃几口,没事。底下人刚逃出来,饿着肚子会生变。”
他转身下城头。
“去南棚。我看看新来的怎么住。”
城南棚区。
草席棚子一个挨一个。
有些棚顶还没铺严。
方腊走在棚子中间。
有人认出他。
要起来。
他按住。
“别动。我就看看。”
棚子里住着脱黑察一家。
脱黑察正拿木棍支棚顶。
见方腊来,忙跳下来。
“圣公。这棚子还行。就是晚上风大。我们几户凑了张老羊皮,给娃娃们挡风。”
方腊蹲下看了看地面。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
草下面有些潮。
“明天叫人拉几车沙土来,把地面垫高。干草铺厚些。人到春天,最怕受潮。尤其是老人孩子。”
脱黑察连连点头。
“我记下了。我们自己也能干。”
方腊说。
“不用你们自己干。城里有工钱活。编苇席、修水渠、照看羊群。能干活的去干活,工钱折粮。不能干活的,公仓养着。这叫规矩。”
脱黑察眼眶一热。
“圣公,我还能骑射。您让我干啥都行。”
方腊站起来。
“后日是春耕前整地。你去北边屯田区,带几个人把地头水沟挖了。管你们一天饭,再另算一升杂粮。”
脱黑察一拍胸。
“明天就去!”
方腊点点头。
继续往前。
走到一口新搭的土灶前。
几个妇女在熬粥。
火小。
锅大。
粥清汤寡水。
方腊皱了眉。
“今天粥这么稀?”
一个妇女抬头。
“回圣公,面粉不够。粥棚管事的说,一人一碗稠的,不如两人一碗稀的。熬到中午,还能兑一遍水。”
方腊没说话。
他回头对李俊说。
“从我的份例里再拨三石面过来。今天先让孩子们喝口稠的。不能一进城就灌一肚子稀汤。”
李俊说。
“我这就去办。”
方腊又看那妇女。
“你也别太省。火烧旺些。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搭棚。”
妇女连连点头。
“哎。谢圣公。”
方腊离开粥棚。
走到城南高坡上。
回头望。
白莲城内外,到处都是新搭的窝棚和升起的小烟。
李俊办完面回来。
站在方腊身后。
“圣公,三万口人,不好带。”
方腊说。
“我知道。清溪那会儿三万人,跟着我打官府。打完了就散。现在三万人,要吃饭,要种地,要防病,要管草场。哪样都不是刀能解决的。”
李俊说。
“正因如此,才带得长久。”
方腊没说话。
远处有几骑从北边飞驰而来。
是武松那边的信使。
信使进城。
不多时,一名传令兵跑上高坡。
“圣公,北线急报。汗国宗王合撒儿在南线战败后,又纠集旧部三千余骑,正在阴山以北游弋。武将军说,北镇现有兵力可守,但新附民若再大量涌入,沿途粥棚和巡逻队要先增人。请圣公示下。”
方腊问。
“新附民今日又到了多少?”
传令兵答。
“北镇外围又聚了七百多。还在增加。”
方腊转头看李俊。
“三万这个数,我看用不了多久又要破了。”
李俊说。
“怕的是合撒儿拿新附民撒气。他不敢打北镇,专劫路上的人。”
方腊眼神一冷。
“他若敢劫,武松不用守了。主动出击。把归附通道往北再推三十里。再给武松传令,调童威带一百骑,日夜沿道巡逻。遇合撒儿散骑,就地击溃。不用等我再批。”
传令兵领命。
跑下高坡。
方腊又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驿道上的人流还是不断。
“三万人里,有多少是武松从北边护下来的?”
李俊说。
“不下八千。”
方腊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铁木真恨我们。我们每多收一人,他就少一个缴粮的人。”
李俊说。
“所以他才急着灭金。想靠外补内。”
方腊没接话。
他往城下走。
“走吧。今天要办的事还多。地要分。水要引。粮要省。人到齐了,不能让人饿着。这才是坐镇后方的真正难处。”
李俊跟上。
“是。我这便去安排今日晚粥。”
方腊忽然停住。
“你说,赵家那些人,见过三万张嘴同时朝你要饭吗?”
李俊摇头。
“他们见过。不过,是朝着他们造反的三万人。”
方腊笑了。
没有声音。
“所以他们只会剿。不会养。”
他继续往下走。
城门口又涌进来一批人。
扛着破被。
牵着瘦羊。
往城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