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天还是黑的。
白莲城北门大开。火把从城门一直排到城外三里。安民营全军列阵。战兵在前。辅兵在后。三千五百人。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城头高台是新搭的。三丈见方。台上铺厚板。四角绑火把。方腊走上去。他穿一件旧灰袍。腰扎麻绳。没带刀。
武松跟着上台。他左臂卷起。右手位置空着。怀里抱一杆旗。
旗是白莲旗。白布为底。中央绣一朵莲花。莲是赵四媳妇绣的。线粗。花瓣歪着。可远看,像团火。
方腊站到台前。看下面。三千五百张脸。有汉有蒙。有老有少。有人怀里抱着刀。有人手上全是裂口。有人站得笔直。有人腿在轻轻抖。
“今日。全军列阵。”方腊开口。
声音不大。可火把“噼啪”声都停了。
“铁木真伐金去了。后方空了。”
李俊补充说:“守城的一千四已配好,外城三道防线全开,加上城中老弱也能上墙,挡三千人没问题。”
下面有马的响鼻声。极短。
“我们不抢他的地。不夺他的城。”
方腊顿了一下。
“我们只做一件事。”
他往北指。
“去告诉那些被汗廷压榨的百姓。往南走。有地方收留你们。”
三千五百人静了。连风都停了。火把的火苗直直往上蹿。
方腊往后退了一步。
武松上前。他把白莲旗往上一举。
旗面展开。火光从下面照上去。莲花透亮。
“这一战。不为杀人。”武松说。
他独臂举旗。旗杆在风里纹丝不动。
“为的是让更多人活着。走到咱们这来。”
他说完。把旗重重往台板上一插。
旗杆入板三寸。旗不倒了。
鲁大脚在下面。他忽然喊:“白莲!”
嗓门极粗。
第二声接上。是哈勒。
“白莲!”
第三声。铁穆。
“白莲!”
后来是三千五百人一起。声浪从北门炸开。往城外推。树上的鸟全飞了。城头火把被震得直晃。
三声。停。
方腊抬手。往下压。
全军静下来。静得听见远处河里的水响。
“都回去准备。明日天亮。前锋出发。”方腊说。
队伍散了。一队一队往城里走。脚步声齐整。没人乱跑。没人说话。
李俊最后走。他站在台下。等方腊下来。
“你今天说不抢地、不夺城。”李俊说。
方腊下台。他拍拍手上的灰。
“怎么了?”
李俊跟在他后头。
“可地和人是一起的。人来了。地就是我们的。”李俊说。
方腊笑了。很短。
“你心里明白就行。嘴上别说出来。”方腊说。
李俊也笑。
“我明白。所以才找你说。”李俊说。
两人往公棚走。经过城门时,武松正带人把白莲旗从台上拔起来。那旗在风里卷了一下。又展开。武松把它扛在左肩上。旗角拖过地。不脏。是泥地。
“明日谁打头?”方腊问。
“我。”武松说。
“带多少人?”
“一千。铁穆、哈勒。那日松游哨。阮小二接应。”武松说。
方腊点头。
“粮带几日的?”
“七日。李俊给备了干饼、盐、炒米。一人双马。”武松说。
方腊“嗯”了一声。
“到了地界。先打粮。再喊人。别一上去就接硬仗。”方腊说。
武松把旗换了个肩。
“我知道。先让他饿。再让他慌。最后让他自己出来。”武松说。
方腊拍了一下他的左肩。
“去吧。今晚早点睡。”方腊说。
武松没说话。他扛着旗走了。旗子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当夜。白莲城没怎么睡。
城南铁匠铺叮当响。李俊让人连夜打箭。城西的马棚里,马嚼料的声音比平时响。城北,阮小七带人拆桥。斧头砍在木头上。一声接一声。半座城都听得见。
方腊坐在公棚里。面前铺一张羊皮。他用炭条画路线。从白莲城往北。三道线。一道红。一道蓝。一道黑。
红的是武松。蓝的是阮小二。黑的是那日松。
他画到一半。赵四进来。
“圣公。童威的信。”赵四递上竹管。
方腊拆开。里面一张薄皮。上头一行字:
“铁木真已过浍水。后方留守主将名唤孛罗。驻旧部大营。兵两万。分七处。”
方腊看完。把薄皮压在羊皮下。
他走到门口。北边天已经泛灰。城头火把显得稀了。武松还没睡。他站在北门下。正给马紧肚带。马是黑的。毛亮。他独臂一拽。肚带“咯”地紧了三格。
方腊看了一阵。没过去。
他关上门。把羊皮卷起来。放进木柜。和那截刀头搁在一处。
然后他吹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北边偶尔传来一声马嘶。极远。
天快亮了。
方腊合衣躺在铺上。眼没闭。他看屋顶。屋顶黑。什么也没有。
他听见武松的马蹄声出了北门。一骑。又跟上去一百骑。铁蹄踩在土路上。由近到远。朝北边去了。
方腊翻了个身。面朝墙。他伸出手。在墙上摸到一道旧缝。缝里塞着一小片黄布。是当初包刀头的那块。他摸了摸。没抽出来。
他把手收回。闭了眼。
天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