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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腊在公棚外摆了一张旧木桌。

桌腿不平,底下垫着一块石片。

方腊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沓裁好的薄木牌。每块三指宽,手掌长。木牌一端钻了小孔,穿着麻绳。

李俊在旁边磨炭条。赵四管记录。鲁大脚带人维持秩序。

排队的人从公棚口一直排到河滩边。

“一个一个来。家里有什么,报什么。”李俊喊了一嗓子。

人群慢慢往前挪。

登记到快晌午,轮到一个老汉。

他六十出头。背微驼。牵着一只瘦羊。羊的毛掉了一半,露出的皮上全是草屑。

老汉把羊牵到桌前。

“报吧。”李俊说。

“一只羊。”老汉说。

“还有呢?”

“没了。”

李俊抬头看他。

“就一只羊?”

老汉点头。他捏着羊绳的手紧了紧。那绳子磨得只剩三股。

方腊从桌后站起来,走到羊跟前。羊很老了。嘴边的毛全白了。眼睛半闭着,有苍蝇在它后腿上叮,它也不动。

“跟了你多久了?”方腊问。

老汉说:“三年。原先是主家的羊。主家分给我放。我放了三年。”

“主家呢?”

“蔑儿乞部破了那晚,主家骑着马跑了。羊圈被烧了。这只羊挣脱了绳子,跟着我跑出来。”

方腊蹲下,摸了摸羊的耳后。

“跟你有缘。归你了。”

老汉猛地抬头。

“使不得。这是主家的羊。按老规矩,逃奴私带主家牲畜,要剁手的。”

方腊站起来。

“这里没有逃奴。”

他走回桌后,从木牌堆里抽出一块,递给李俊。

李俊接过来,用炭条写字。写了“一只羊”三个字,又抬头看老汉。

“名字叫什么?”

老汉张了张嘴。好一阵才挤出声音。

“巴根。我娘给起的。好些人已经忘了。”

李俊在木牌上又添了两个字。写完,吹了吹炭灰,把木牌朝老汉递过去。

“你的。羊也归你。”

老汉没接。他盯着那块木牌。

“这写的什么?”

“你的名字。还有你的羊。”方腊说。

老汉伸出手。手背上的青筋一道一道鼓起来。他的指尖刚碰到木牌,又缩回去。

“我怕。”

“怕什么?”

“怕我拿不稳。”老汉说。

方腊绕过桌子走过来。他抓住老汉的手腕,把木牌塞进他掌心。然后合拢他的手指。

“拿不稳就再拿。多拿几次,就稳了。”

老汉低头看手里的木牌。上面有几个黑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膝盖先是一弯,然后整个人“扑通”跪下去。他松开羊绳,两只手抱住方腊的靴子。

“我这辈子,”他哭得喘不上气,“先是给塔塔儿放羊,后是给蔑儿乞放羊。羊从来不是我的。今天你告诉我,我放的羊是我的。”

方腊没有抽脚。他蹲下来,双手把老汉往上提。

“起来。不光羊是你的。你也是你自己的。”

老汉被提起来一半。他抬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我,是我自己的?”

方腊点头。

“以后都是。”

人群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

老汉站在方腊面前,浑身还在抖。他忽然把木牌贴到胸口,用破衣服盖住。那羊也往前凑了凑,拿头蹭他的腿。

方腊转身,朝鲁大脚招手。

“带巴根去河滩边上。找个地方,给他搭个羊圈。近水。草厚。”

鲁大脚跑过来。他去扶老汉,老汉躲了一下。鲁大脚说:“我不抢你羊。我是屯长。”老汉这才让他扶。

两人往河滩走。羊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蹄子陷进软泥里。

队伍继续往前挪。

方腊刚坐下,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拨开人群挤到前面。他穿着半旧皮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还镶着一颗蓝石头。

他拍了拍桌子。

“那羊不能归他。”

方腊没抬头。

“为什么?”

“那羊是从蔑儿乞部脱出的。按草原规矩,脱出的奴隶和牲畜,归原主或部族。他不配。”

方腊慢慢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什么人?”

“豁阿歹。原蔑儿乞百户帐下十户长。”那人挺了挺胸。

“你有羊吗?”方腊问。

“有。但我不会要饭一样来讨。”豁阿歹说。

方腊站起来。

“你的羊,怎么来的?”

“抢来的。按草原的规矩,谁抢到归谁。”

方腊绕出木桌,站到豁阿歹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步。

“草原的规矩,在草原上行。这里叫新安屯。这里有新规矩。”

豁阿歹不退。

“什么新规矩?”

“羊是谁放的,归谁。人是谁打的,也归谁。你抢来的羊,我不追。但你要在这新安屯里再抢人一只羊,逐出去。”方腊说。

豁阿歹冷笑。

“你凭什么?”

方腊没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武松。武松正站在人群最后面,左手提着一根短棒。他拨开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豁阿歹看到武松的独臂,脸色微变。

武松没看方腊。他走到豁阿歹面前,把短棒往地上一杵。

“凭这个。也凭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抢来的羊,不追。但再抢,我打断你腿。”

豁阿歹咬了咬牙。他看看方腊,又看看武松。手按在刀柄上,没抽。

鲁大脚从河滩方向跑回来,扒开人群喊:“圣公,他打人了!”

方腊回头。

“谁?”

“豁阿歹。刚才在路上,他踹了巴根一脚。说那羊是他主的。”

方腊重新看向豁阿歹。目光冷下来。

“逐出去。”

豁阿歹急了。

“我,”

“你自己说的,草原规矩,谁抢到归谁。可这新安屯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方腊问。

赵四在旁边说:“第一条,禁止私掠。谁抢谁的东西,逐出去。”

方腊点头。他看着豁阿歹。

“你抢的是他的羊。现在,逐出去。现在。”

豁阿歹的手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但武松又往前迈了半步。短棒顶住了豁阿歹的肘弯。

豁阿歹松了手。

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挤出人群。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你们等着!这地方迟早被铁木真的人踏平!”

没人理他。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方腊走回桌后,坐下。李俊把木牌推了推。

“继续。”

排队的人又重新挪动起来。

黄昏时,木牌发完了。

方腊走出公棚,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看见武松一个人坐在河滩边的矮坡上。左手里捏着一根草茎,轻轻转。

方腊走过去。

“你刚才走那么快。不想看那老汉下跪?”方腊问。

武松没回头。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

方腊在他旁边坐下。

“哭出来怕什么?”

武松转草茎的手停了。

“我是武松。我杀人都不哭。不能让你看见我哭。”

方腊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块。一块递过去。

武松接过,没吃。他望着河滩方向。巴根正把那只羊牵进新搭的羊圈。羊圈不大,用几根木棍和草帘围成。巴根蹲在圈外,手里攥着那块木牌。羊从圈门探出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武松看了一阵。低头咬了一口干饼。

“这饼太硬。”他说。

方腊说:“新粮还没下来。将就。”

武松没再说话。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成灰色。

远处,河滩上传来巴根的声音。他在唱一支小调。调子断断续续,听不清词。但声音很亮。

武松侧耳听了一下。

“他唱什么?”

方腊摇头。

“听不懂。但应该不是哭。”

武松“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得很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