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第七天。
方腊把全营叫到公仓前。
人多。
站了满满一场子。
汉人。
蒙古人。
新来的蔑儿乞部逃民。
老河谷的人。
黑压压一片。
几个孩子爬上旁边的草垛,伸着脖子看。
方腊站在木台上。
旁边站着武松。
李俊立在台下。
“今日宣一件事。”
方腊声音不大。
可每个人都听得清。
“从今天起,武松任河谷总教头。统管全军操练。守卫队、夜哨队、各屯青壮,归他调。”
武松站前一步。
“我不要军职。”
他说。
“我就要个‘教头’名分。当年在梁山,我就是教头。今天还当教头,心里踏实。”
台下有人喊。
“武教头!”
武松没应。
他等声浪下去。
方腊说:“总教头,也是教头。往后,全军听你。”
武松点头。
他面向场下。
扫了一圈。
三百多人。
有老有少。
有汉有蒙。
有兵有民。
“我以前教梁山兄弟怎么杀人。”
武松说。
“今天我教你们怎么活下来。”
他顿了一下。
“活下来,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场下静了。
随后,陈小六先喊:“应!”
接着脱脱不花喊:“应!”
赵老四喊:“应!”
最后全场喊:“应!”
声音震得旁边树上的鸟飞起来。
武松没再说话。
方腊站在他身后,看台下。
他偏过头,低声对李俊说:“这句话,赵家的将军说不出来。”
李俊说:“赵家的将军只会说:效死。”
方腊说:“效死易。教活难。”
李俊点头。
散会以后,武松没歇。
他带着新兵去了北坡。
北坡外头,两道防线已经成形。
拒马上落了雪。
雪化了,木头发黑。
武松说:“守卫队先跑三圈。从这到东边河湾,再折回。”
脱脱不花出列。
“武教头,跑几圈?”
武松说:“三圈。掉队的不罚。但今晚多守一个时辰。”
脱脱不花一扬手。
“跑!”
三十多人冲出去。
武松站在原地看。
新兵跑得不齐。
前面的猛冲,后面的慢。
队伍拉成一长条。
武松没喊。
他等人都回来。
跑完三圈,个个喘成牛。
一个汉人后生跑在最后。
他叫刘小乙,才十七岁。
跑完就蹲在地上,脑袋耷拉。
武松走过去。
“起来。刚跑完,不能蹲。”
刘小乙抬头。
“武教头,我,腿软。”
武松说:“腿软,走几步。越蹲越坏。”
刘小乙站起来。
腿直打晃。
武松说:“你今晚多守一个时辰。明日我再看你。”
刘小乙应了。
“是。”
李俊在旁边。
他低声说:“那后生新来的。你是不是太严了?”
武松说:“不是我严。是他自己掉队。军令没人情。今天松一步,明天死一人。”
李俊不说话了。
武松说:“我在梁山练新兵时,有人背地里骂我。说武松仗着拳头硬,不讲人情。后来真上了阵,死人最多的,就是当初喊人情最响的。”
李俊说:“在这,他们早晚上阵。”
“所以更得早练。”
跑完步,武松让众人歇半刻。
他往北走,一个人去量防线。
先看拒马。
再查壕沟。
最后上了东哨塔。
哨塔上放哨的是个蒙古少年。
武松上来。
“夜里的风从哪来?”
少年指北。
“北边。”
武松说:“若北边有火光,怎么报?”
“敲铁片。三声。西塔应。然后报方主。”
武松说:“说一遍。”
“三声,西塔应,报方主。”
武松点头。
“别睡着。你守的不是塔。是塔下的三百条命。”
少年站直了。
“我不睡。”
武松下塔。
天已经擦黑。
他还没吃饭。
李俊过来喊他。
“老洪叫你去。有干饼和热汤。”
武松说:“先不吃了。我再去西边看一圈。”
李俊说:“你旧伤才刚好些。别又不要命。”
“我带了根布条。疼了就勒。”
李俊说:“勒断了怎么办。”
“勒断再说。”
李俊摇头,不说了。
武松去西边。
西边坡下,几个新来的蔑儿乞部壮丁在练下盘。
没人教。
自己蹲着。
武松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样蹲,蹲到后半夜,膝盖就废了。”
一个壮丁说:“那我们该咋练?”
武松放下刀,站到他们中间。
“脚掌抓地。膝盖不过脚尖。背直。呼吸往下走。”
他示范。
“看见没?这样蹲,一炷香也比你们刚才半刻强。”
那壮丁学着做。
武松一个个看。
“你,腰太塌。”
“你,肩膀歪了。”
“你,行。再低半寸。”
指点了小半个时辰。
武松才往方腊帐走。
天彻底黑了。
帐外铜灯已经亮了。
方腊坐在门口。
“进来喝碗水。”
武松进去。
方腊倒水。
武松接了。
“你今日那句,三百人没全懂。”
武松说:“能懂一个算一个。”
方腊说:“懂的人,会把命交给你。”
“我不要他们命。我要他们命长。”
方腊笑。
“对。命长,才看得到新世道。”
武松喝了口水。
“我要改夜哨规矩。现在上哨的人,太松。人在塔上睡着了都不知道。”
方腊说:“你定。羊栏、公仓、武库,也归你看。”
“那我要三个人。李俊管后方,陈小六管粮草。脱脱不花管前哨。”
方腊说:“许。”
“明日,我把整个河谷绕一圈。每一条口子都看一遍。你给两天。”
方腊说:“够了?”
“不够再加。这地方不大,可人命多。”
方腊点头。
武松放下碗,站起来。
“方主。”
方腊抬头。
武松说:“你让我当教头。我就把这里当梁山水寨守。”
“梁山水寨挡住了官兵。你要挡的,比官兵多。”
武松说:“我知道。所以要练得比在梁山时更狠。”
方腊没说话。
武松掀帘出去了。
外头星星出来了。
北边哨塔上,一盏风灯亮着。
武松仰头看了一会儿。
“教头。”
他自己念。
“这名号,又回来了。”
他往草棚走。
风从北边来。
不冷了。
带着草根返青的腥气。
走到草棚外,他停住。
“明日。”
他低声说。
“先把刘小乙的腿练出来。”
说完,钻进草棚。
草铺上,两床厚被叠得整整齐齐。
是方腊让陈小六送来的。
武松没盖。
只把其中一床铺平,另两床叠在脚边。
他坐下来。
解下刀。
刀靠在草棚门口。
刀柄的旧布条在风里轻轻晃。
武松闭眼。
外头,操场方向还有人声。
是脱脱不花在给新兵加练。
武松听了一耳朵。
没起身。
只抬手在空袖管上按了一下。
“这第一夜,都别睡太死。”
他说。
风从门缝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