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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三年。

清溪大营。

东门已破。

火把涌进来。

黑烟贴着山壁往上翻。

望楼塌了两座。

烧断的横梁砸在寨墙上。

溅起大蓬火星。

方腊坐在中军帐里。

案上摊着半幅地图。

图角被血浸透。

半刻钟前斥候递进来时落的。

斥候单膝跪在帐外。

“圣公。宋江、童贯两路合围。武松先登。东门破了。”

方腊没抬头。

手指沿着清溪河慢慢画了一道。

“赵家要我的头。”

他卷起地图。

塞进竹筒。

“我给一颗。但不给真的。”

帐外喊杀声又近一程。

火把的光把帐布映得发红。

方腊站起来。

打开木箱。

取出一套旧衣甲。

一顶铁冠。

一枚铜印。

“去叫周虎。”

心腹领命去了。

方腊把衣甲抖开。

甲片相碰。

细碎地响。

他摘下头巾。

停住。

门外传来更急的鼓点。

西门方向。

方腊把铁冠搁在案上。

铜印压在冠下。

又摸出一把短匕。

别进后腰。

他走到帐口。

掀开半幅帘子。

东门火光里。

几个守卒正往后退。

宋军长枪把他们接连逼下寨墙。

方腊放下帘子。

回到案前。

“西门外的马。备妥了?”

帐后阴影里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

面皮黝黑。

左耳缺了半块。

“备了。四十三匹。口衔枚。蹄裹布。暗哨清了五个。”

“粮和水?”

那人一拍腰间皮囊。

“每人三斤炒米。一壶水。两把火折子。”

方腊点头。

帐外脚步杂沓。

心腹领着一个汉子进来。

那人三十出头。

身形面容与方腊九分相似。

进门单膝点地。

“圣公。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方腊看他。

“家里安置好了?”

汉子点头。

“三个兄弟都死在睦州。家里没人了。”

方腊不再问。

把衣甲往前一推。

“穿。”

汉子叫周虎。

他站起来。

解下旧布衫。

露出一身精瘦肌肉。

衣甲往身上套。

方腊绕到身后。

替他把肋下皮条一根根勒紧。

“紧不紧?”

“正好。”

方腊取过铁冠。

端端正正压在他头上。

冠沿遮住半截眉毛。

他退后一步。

上下打量。

“七分像。夜里火光一照。够了。”

铜印系到周虎腰间。

方腊解下自己的佩刀。

递过去。

“此刀随我七年。今日交你。”

周虎接了刀。

拇指顶开半寸刃口。

看了一眼。

“好刀。”

合刀归鞘。

方腊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倒出三粒黑丸。

“吞下去。嗓音会变。喉头发紧。话说不清。”

周虎仰头吞了。

再开口。

声音哑了三分。

“圣公。可像?”

方腊没答。

帐外鼓声骤停。

宋军喊声又近了许多。

方腊说:“你叫方腊。”

周虎点头。

“我叫方腊。”

方腊指向帐外。

“迎上去。能撑半刻。西门就撤干净了。”

“撑得住。”

方腊端起案上一碗水。

泼进火盆。

白烟腾起来。

他抓两把烟灰。

往自己脸上抹。

颧骨。

额头。

脖颈。

一片灰黑。

发髻扯散。

头发披下来。

遮住半边脸。

“换马夫衣裳。”

三个心腹脱甲。

从帐后翻出四套破旧短褐。

各自套上。

方腊把地图竹筒塞进怀里。

又扣上一顶破斗笠。

周虎提着刀。

走到帐帘处。

回头一笑。

“圣公。替我看看将来那个太平世道。”

方腊没应声。

周虎掀帘而出。

火把光扑进来。

照得方腊半张脸发亮。

方腊低喝。

“走。”

四个人从帐后矮身钻出。

中军帐后有一条排水沟。

常年无水。

积着半尺深烂草。

几人贴沟底往西摸。

头顶箭矢破空。

又尖又短。

方腊不抬头。

沟到尽头。

一片小松林。

四十三匹马拴在暗处。

一匹挨着一匹。

领头的见了方腊。

递过缰绳。

“圣公。暗哨清了。”

方腊翻身上马。

一手按着斗笠。

回头望了一眼中军方向。

火光最盛处。

有人穿着他的衣甲。

举着他的刀。

正往喊杀声里走。

他一抖缰绳。

马往黑处去。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

东门方向。

武松冲在最前。

火光里。

左臂被一杆断枪划开半尺口子。

血顺着手背往下滴。

他看也不看。

双戒刀一摆。

砍翻两个迎上来的守卒。

“中军在哪?”

一个喽啰指了方向。

武松迈开大步。

左臂伤口扯裂。

衣袖整片染红。

他抬头。

看见中军帐前立着一人。

穿着方腊的衣甲。

戴着铁冠。

手里提刀。

火光在脸上跳。

武松低喝。

双刀并进。

那人不退反进。

迎面劈来一刀。

刀风沉重。

武松侧身。

右刀架开。

左臂已伤。

抬不起来。

被刀锋又削中一道。

他闷哼一声。

右刀前刺。

刀尖扎进那人小腹。

那人不知痛。

又向前一冲。

刀柄砸在武松肩头。

武松左腿后撤一步。

双刀一搅。

血喷出来。

再一刀。

贯胸而入。

那人仰面倒下。

刀脱了手。

武松单膝跪地。

伸手探他鼻息。

没了。

火光映着那张脸。

七分像方腊。

嘴角带着笑。

武松心里一凛。

这神情太安详。

安详得不像真的。

几个梁山兵士围上来。

“武都头。这就是方腊?”

武松没答。

他扯下一块衣襟。

咬在嘴里。

用右手勒住左臂伤口。

血还在渗。

他盯着地上那张脸。

“去请宋江哥哥验尸。其余人不要动。”

兵士领命去了。

武松坐在地上。

背靠半截烧焦的旗杆。

远处传来宋军士兵的欢呼。

“方腊死了!”

一声接一声。

从东门传到西门。

武松低头。

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左臂。

整条袖子浸透了。

贴在肉上。

又冷又重。

他伸手去够那人丢下的刀。

刀柄上缠着旧布条。

被汗水浸得发黑。

翻过来。

上面刻着两个字。

“明尊。”

武松把刀丢开。

抬头望天。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黑烟。

一重盖着一重。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