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西院。
已经很多年没人住。
院门推开的时候。
一股很淡的木头霉味。
迎面而来。
周玉兰站在门口。
半天没动。
苏清禾就站在她身后。
也没有催。
……
院子不大。
一棵桂花树。
一口早就不用的老井。
墙边还摆着一个掉了漆的石凳。
屋檐下面。
挂着一只已经锈掉的铁风铃。
风一吹。
只轻轻晃。
不响了。
……
周玉兰看着那只风铃。
忽然说道:
“这风铃以前声音很好听。”
苏清禾问:
“你挂的?”
“你爸挂的。”
周玉兰说道。
说完。
自己先愣住。
……
苏清禾也愣了。
“我爸来过这里?”
“没进过院里。”
周玉兰走过去。
伸手碰了一下那只风铃。
“那时候你外公不让我见他。”
“他就晚上从外墙那边。”
“拿小石子砸我窗户。”
“有一天手欠。”
“扔太高了。”
“把我窗边的小铃铛砸坏。”
……
苏清禾忍不住笑。
“我爸年轻时候这么幼稚?”
“你以为他多稳重?”
周玉兰翻白眼。
“那时候脸皮厚得很。”
“第二天。”
“给我寄了个新的。”
“就是这个。”
……
她指了指风铃。
脸上的神情。
一时间有些说不出来。
二十多年。
她以为很多东西。
早忘了。
结果真正回来。
一棵树。
一个铃铛。
甚至墙角一块掉漆的砖。
都能把过去。
一点一点翻出来。
……
苏清禾没有打断。
陪着母亲。
慢慢往里走。
……
屋门打开。
里面倒比想象中干净。
虽然长期没人住。
但明显有人定期打扫。
家具。
床。
书桌。
老式衣柜。
都还在。
甚至梳妆台旁。
还放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台灯。
……
周玉兰站在屋里。
环顾一圈。
“真没动。”
苏清禾问:
“外公一直留着?”
“谁知道。”
周玉兰嘴上还是硬。
可声音。
明显轻了不少。
……
她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
里面。
还有一盒旧钢笔。
几张学生时期的照片。
一枚旧发夹。
甚至还有两张早就停用的公交月票。
……
苏清禾拿起来。
“妈。”
“你以前照片还挺好看。”
周玉兰立刻伸手抢。
“现在不好看?”
“现在也好看。”
“这还差不多。”
“就是脾气差点。”
“苏清禾!”
“开玩笑。”
……
母女俩难得。
在周家这个地方。
真正放松了一点。
……
直到。
苏清禾蹲下去。
准备看书桌下面的时候。
忽然发现。
靠墙的位置。
有一块地板颜色。
和旁边不太一样。
“妈。”
“这里是不是动过?”
周玉兰看过去。
“哪?”
苏清禾伸手敲了敲。
空的。
……
母女对视一眼。
周玉兰蹲下来。
用指甲抠了两下。
没抠开。
最后直接起身。
从旁边找来一把裁纸刀。
苏清禾:“……”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
周玉兰没好气。
“我自己房间。”
“什么叫这种事?”
……
木板撬开。
下面。
果然有个暗格。
不大。
只有半米见方。
里面。
放着一个旧木箱。
箱子上。
已经积了灰。
但锁。
还完整。
……
周玉兰看见那个箱子。
却一下不说话了。
……
苏清禾注意到她表情。
“你知道?”
周玉兰盯着木箱。
很久。
“这是我的。”
“你放的?”
“嗯。”
“里面是什么?”
周玉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手。
在木箱侧边摸了摸。
又走到衣柜前。
把最下面一个抽屉彻底拉出来。
从木板缝里。
抠出一把已经发黑的小钥匙。
……
苏清禾看得目瞪口呆。
“妈。”
“你年轻时候。”
“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周玉兰白她一眼。
“你外公什么都管。”
“不藏怎么办?”
……
钥匙插进去。
有点涩。
转了两次。
咔哒。
开了。
……
木箱打开。
最上面。
是一条旧围巾。
下面。
几本书。
几张电影票。
一沓照片。
还有。
几十封信。
……
所有信。
都用细麻绳。
整整齐齐绑着。
纸张已经泛黄。
最上面一封。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周玉兰】
字迹。
苏清禾认识。
她呼吸。
一下停住。
“我爸的?”
周玉兰没说话。
只是伸手。
轻轻摸了一下信封。
……
二十多年。
这些信。
一直留在这里。
她离开周家那天。
走得太急。
只带了几件衣服。
这个箱子。
根本没来得及拿。
后来。
她再没回来。
……
“他给你写了这么多?”
苏清禾轻声问。
“以前没手机。”
周玉兰低着头。
“你外公又不让我见他。”
“只能写信。”
……
苏清禾拿起一封。
没拆。
先问:
“我能看吗?”
周玉兰立刻说道:
“不行。”
“哦。”
苏清禾放回去。
……
三秒后。
周玉兰自己拿起来。
“算了。”
“人都死了。”
“还藏个屁。”
她解开麻绳。
抽出几封。
“想看就看。”
……
第一封。
很短。
都是年轻人的废话。
问她吃没吃饭。
天气冷。
让她多穿衣服。
还说周家门口那条路晚上不好走。
让她别翻墙出来。
看到这里。
苏清禾抬头。
“翻墙?”
周玉兰脸一黑。
“往后看!”
……
第二封。
苏正南抱怨自己第一次做生意。
被人坑了。
赔了几千块。
又说:
“没事。”
“以后赚回来。”
……
第三封。
已经开始提到长青会。
当时。
苏正南和省城医药圈的联系。
明显比苏清禾想象中更早。
……
信里写:
“你爸他们那个长青会,确实能帮企业互通资源。”
“但我总觉得,有些账不像正常行业互助。”
……
苏清禾眼神。
一下认真起来。
“妈。”
“这封什么时候?”
周玉兰看了一眼邮戳。
“二十多年前。”
“你爸那时候。”
“刚开始接触周家的医药资源。”
……
继续往下。
第四封。
第五封。
内容越来越少谈感情。
反而开始出现很多。
当时周玉兰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
“今天又看见一笔海外设备采购。”
“实际到货量和账上不对。”
……
“长青会里有几家企业。”
“明明没有真实订单。”
“却能反复收到结算款。”
……
“有人让我别问。”
“说行业里都这么做。”
“可我不信。”
……
周玉兰看着看着。
脸色。
越来越白。
“这些……”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
苏清禾问:
“你当时看过吗?”
“有些看过。”
“但那时候。”
“我就觉得他做生意疑神疑鬼。”
周玉兰声音低下来。
“我甚至还骂过他。”
“让他少管闲事。”
……
苏清禾没有安慰。
因为这种时候。
任何安慰。
都显得太轻。
……
她继续翻。
突然。
停在一封没有日期的信上。
那封信。
明显比其他的短。
只有一页。
而且。
很多地方。
不是完整句子。
更像苏正南怕说得太明白。
故意写得模糊。
……
其中一行。
让苏清禾眼神瞬间变了。
“我确认过一次。”
“长青会里面那些Z开头的编号,不是正常商业编号。”
……
苏清禾身体。
猛地坐直。
“妈。”
周玉兰也看见了。
“Z?”
“对。”
……
两个人。
同时想起。
蓝皮账本上。
反复出现的那些东西。
Z。
Z-02。
Z-03。
以及。
一直没有被他们真正解释清楚的编号。
……
信上。
还有后半段。
“同一家公司,同一笔钱,只要编号不同,签字权限就会变。”
“这不是客户编号,也不是项目编号。”
“更像某种内部授权等级。”
……
苏清禾呼吸。
一点点变快。
“授权等级……”
她立刻拿出手机。
给秦策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喂。”
“秦策。”
“嗯。”
“来周家。”
“怎么了?”
“我找到我爸以前写的信。”
电话那边。
安静一瞬。
“什么内容?”
苏清禾看着纸上那一行字。
“他说。”
“Z不是正常商业编号。”
……
这一次。
秦策沉默了两秒。
“别动那些信。”
“为什么?”
“等我。”
“你在哪?”
“十分钟。”
……
电话挂断。
苏清禾还没放下手机。
周玉兰忽然从木箱最底层。
又抽出一个纸袋。
“清禾。”
“这里还有。”
“什么?”
周玉兰慢慢打开。
里面。
不是情书。
而是一沓。
二十多年前的复印材料。
……
最上面。
是一张长青会旧会议名单。
右下角。
有一串手写编号。
【Z-03】
下面。
另一张。
【Z-02】
再下面。
第一次出现了一个。
此前只在零碎资料里。
看见过一次的编号。
【Z-01】
……
母女俩。
同时不说话了。
风从窗缝。
轻轻吹进来。
桌上。
那封二十多年前的信。
慢慢翻动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