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荣这一句话。
声音不大。
却让整个宴会厅。
安静下来。
连赵承泽都愣了一下。
这些天。
父亲已经很少像这样说话。
尤其在主动决定退出江州核心医药市场以后。
赵启荣整个人。
明显放下很多。
可今天。
一百多家合作企业。
就在他五十五岁寿宴上。
一个接一个切割。
其中有一些。
和赵家合作了十五年。
甚至二十年。
人。
不是机器。
赵启荣嘴上再说认输。
看着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东西。
在一个晚上。
一块一块掉下去。
也不可能真的毫无感觉。
更何况。
他身后还站着省城本家。
赵天衡从到场开始。
每一句话。
都在提醒他。
赵家不能输。
赵家的脸不能丢。
江州这一脉。
不能把本家的二十年布局。
就这么送出去。
所有东西叠在一起。
赵启荣压了很久的情绪。
终于还是出现裂缝。
……
沈红绫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赵总。”
“你说的不死不休。”
“指什么?”
赵启荣扫了一眼满场。
“今天。”
“这里是我的寿宴。”
“你们挑今天。”
“重新评估一百零七家合作企业。”
“你告诉我。”
“只是巧合?”
沈红绫摇头。
“不是。”
赵启荣眼神瞬间沉下来。
“那还有什么好说?”
赵承泽刚想站起来。
苏清禾却先开口。
“赵叔。”
赵启荣看过去。
“你刚才叫我什么?”
“赵叔。”
苏清禾没有改。
“不是赵总。”
“因为今天我想以晚辈身份问一句。”
“问。”
“你真觉得。”
“今天这些人退出。”
“是九州资本逼的?”
赵启荣沉默。
苏清禾指向一名已经宣布退出独家协议的企业老板。
“王总。”
“九州资本威胁你了吗?”
那个王总脸色一僵。
怎么突然点自己?
但所有人都看着。
他只能站起来。
“没有。”
“那为什么退?”
王总犹豫。
最后一咬牙。
“因为那份协议本来就不想签。”
空气一静。
赵启荣看着他。
王总说完第一句。
后面反而没那么怕了。
“赵总。”
“今天我也不装。”
“八年前。”
“你们要求我们只能走赵氏渠道。”
“价格比市场高百分之十二。”
“我不同意。”
“三家医院同时停止采购。”
“最后我还是签了。”
“这些年。”
“我一直想退。”
“以前不敢。”
“现在……”
他看向苏清禾。
“现在有人告诉我。”
“不签排他协议。”
“一样可以做生意。”
“那我为什么还留?”
赵启荣没有说话。
王总坐下。
第二个人却主动站起来。
“赵总。”
“我也说句实话。”
是江州一家药企老板。
“我跟赵家合作十二年。”
“你们确实帮过我。”
“这份情。”
“我认。”
“但有些合同。”
“我不认。”
“以前是没得选。”
“现在有了。”
“我想选一次。”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像开了闸。
刚才还只是偷偷切割的人。
现在。
开始当众说出真正原因。
“赵总,我们不是想看赵家死。”
“只是以后别再一家说了算。”
“赵氏渠道好,我们照样用。”
“不好,我们为什么不能换?”
“我公司不是赵家的分公司。”
“银行也不是。”
“一百多家公司。”
“谁不想自己做一次主?”
一句接一句。
赵启荣站在那里。
脸上的怒意。
一点点消失。
最后。
只剩沉默。
他忽然明白。
苏清禾说得对。
不是九州资本逼他们走。
九州资本做的。
只是让他们第一次相信:
离开赵家。
不会死。
过去那些人为什么围着赵家?
不全是忠诚。
很多时候。
只是因为怕。
如今。
怕没了。
所谓盟友。
自然也就散了。
……
赵天衡却忍不住。
砰!
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够了!”
整个宴会厅。
瞬间安静。
他站起来。
目光从满场那些企业负责人脸上一一扫过。
“赵家在江州二十年。”
“帮过多少人?”
“给过多少资源?”
“现在。”
“赵家刚遇到一点问题。”
“一个个就急着切割?”
没人回答。
赵天衡冷笑。
“很好。”
“真好。”
“我今天算看清江州这些人的嘴脸了。”
一句“嘴脸”。
让不少老板脸色难看。
可因为对方来自省城赵家。
一时间。
还是没人敢顶。
赵天衡继续:
“你们以为。”
“苏氏起来了。”
“九州资本来了。”
“赵家就倒了?”
“别忘了。”
“江州赵氏。”
“只是赵家一支。”
“今天。”
“我代表省城赵家告诉所有人。”
“退出赵家体系。”
“可以。”
“以后。”
“也别想再回来。”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几个刚刚准备退出的企业。
脸色明显变了。
这就是省城世家的压力。
江州赵家可以输。
可如果省城赵家全面封锁呢?
他们的业务。
并不只在江州。
一旦走出江州。
还会碰到赵氏体系。
很多人刚刚鼓起的勇气。
再次开始动摇。
……
赵启荣突然开口。
“天衡。”
赵天衡转头。
“怎么?”
“今天是我的寿宴。”
“我知道。”
“那让我说。”
赵天衡皱眉。
但没阻止。
赵启荣缓缓看向所有人。
沉默几秒。
“想退的。”
“退。”
赵天衡脸色一变。
“赵启荣!”
赵启荣没有看他。
继续:
“以前那些排他协议。”
“到期不想续。”
“不续。”
“想进入苏氏平台。”
“去。”
“想同时跟赵家做。”
“也行。”
赵承泽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赵天衡却已经怒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赵启荣转头看着他。
“江州赵家。”
“以后只做生意。”
“不管谁站哪边。”
“我听得很清楚。”
赵天衡冷冷道:
“可赵家本家不同意。”
赵启荣沉默两秒。
然后。
当着全场的面。
第一次说:
“那是本家的事。”
轰!
这一句话。
让宴会厅彻底炸开。
赵承泽都懵了。
这是赵启荣第一次。
公开把江州赵家。
和省城本家分开。
赵天衡死死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
赵启荣声音很平。
“我这二十年在江州。”
“做错很多。”
“今天有人想走。”
“我没脸拦。”
“本家如果觉得丢人。”
“算我的。”
“但别拿别人公司。”
“替赵家找脸。”
全场安静。
苏清禾看着赵启荣。
眼神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以前。
这个男人是父亲留下的仇人线索。
是江州最大的敌人。
后来。
他们才发现。
赵启荣也只是更大体系里的棋子。
现在。
这枚棋子。
终于开始自己决定。
往哪走。
……
赵天衡脸色铁青。
“好。”
“很好。”
“赵启荣。”
“看来你是真的输怕了。”
赵启荣笑了一下。
“可能吧。”
“但我至少知道。”
“继续这么玩。”
“赵家早晚死得更难看。”
“闭嘴!”
赵天衡怒喝。
就在此时。
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说得没错。”
很平。
不大。
整个宴会厅。
却瞬间安静。
所有人回头。
秦策。
坐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茶杯。
从寿宴开始到现在。
他几乎没说过话。
可现在。
他开口了。
赵天衡眼神一沉。
“秦先生。”
“这是赵家的家事。”
秦策点头。
“嗯。”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秦策放下茶杯。
“他比你聪明。”
赵天衡脸瞬间黑了。
“你说什么?”
秦策看着他。
“没听清?”
赵天衡冷笑。
“秦策。”
“我今天一直给你面子。”
“是因为有人提醒赵家。”
“不要调查你。”
“你不会真以为。”
“赵家怕你吧?”
终于。
所有人最期待的冲突。
来了。
大厅里。
没人再说话。
苏清禾看向秦策。
没有紧张。
反而莫名安心。
因为她太熟悉这个男人了。
秦策越平静。
通常。
对面越麻烦。
……
赵天衡走到前面。
“九州资本确实有钱。”
“沈红绫也确实支持你。”
“可这个世界。”
“不是谁钱多。”
“谁就能决定所有事情。”
秦策点头。
“对。”
赵天衡一愣。
又是这反应。
“既然你知道。”
“那今天这场戏。”
“差不多该收了。”
秦策问:
“什么戏?”
赵天衡指向那些正在退出赵氏体系的企业。
“让九州资本停掉重新评级。”
“苏氏停止旧案扩大。”
“赵家的事情。”
“赵家自己处理。”
秦策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苏清禾。
“你觉得呢?”
赵天衡皱眉。
“我在问你。”
秦策:“我知道。”
“那你看她干什么?”
“苏氏的事。”
“问她。”
一句话。
赵天衡再次被堵住。
苏清禾却直接开口。
“不同意。”
三个字。
干脆得没有任何余地。
赵天衡看向她。
“苏总。”
“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你知道拒绝赵家意味着什么?”
苏清禾笑了一下。
“以前不知道。”
“现在。”
“想看看。”
全场心里一震。
这个女人。
是真的硬了。
……
赵天衡脸色彻底沉下来。
“好。”
“那九州资本呢?”
他重新看向沈红绫。
“沈总。”
“你们是不是一定要和赵家不死不休?”
沈红绫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
赵启荣也重新看向她。
同样的问题。
但两个人问这句话时。
意思完全不同。
赵天衡。
是愤怒。
是觉得赵家的威严受到挑战。
赵启荣。
却是真的想知道。
九州资本到底想让赵家付到什么程度。
沈红绫看着他们。
最终。
只说:
“赵家生不生。”
“死不死。”
“从来不是我决定。”
赵天衡冷笑。
“不是你?”
“那是谁?”
整个宴会厅。
突然安静。
无数目光。
下意识落到秦策身上。
有人心跳都快了一拍。
但沈红绫只是笑。
没有回答。
……
就在这时。
宴会厅门口。
一名银行负责人突然站起来。
“赵总。”
所有人看过去。
他走到赵启荣面前。
双手递出一份文件。
“江州商联银行。”
“正式退出赵氏联合授信体系。”
赵天衡脸色一变。
第二个人。
站起来。
“盛和药业。”
“退出赵氏渠道联盟。”
第三个。
“江州仁康医疗。”
“恢复独立采购。”
第四个。
“南华物流。”
“退出赵氏优先配送体系。”
一个。
三个。
十个。
二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
主动站起来。
没有人再偷偷找赵启荣说。
而是直接。
当众宣布。
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退盟仪式。
可事实上。
没有任何人组织。
他们只是在看到第一个人敢站。
第二个人敢站。
赵启荣本人也不阻拦以后。
终于做出自己的决定。
……
晚上七点五十八。
原定于庆祝赵启荣五十五岁生日的云顶山庄。
彻底变成了一场退盟大会。
桌上的酒。
几乎没人喝。
生日蛋糕。
更是一口没动。
赵承泽站在父亲身边。
看着那个写着“五十五”的巨大蛋糕。
突然有点想笑。
“爸。”
赵启荣面无表情。
“又怎么?”
“蜡烛还吹吗?”
赵启荣沉默。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人。
差点当场没憋住。
赵启荣看了儿子一眼。
“吹。”
“啊?”
“都订了。”
“不吹浪费。”
赵承泽终于笑了。
“行。”
“待会儿我陪你。”
这一刻。
赵启荣心里那最后一点愤怒。
忽然也散了。
赵家输了。
是真的输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
当他不再拼命抓那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后。
反而轻松了。
……
只有赵天衡。
站在主桌旁。
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今天。
他是来重新树立赵家威势的。
结果。
他亲眼看着几十家企业。
当着自己这个省城本家代表的面。
一个个退出。
这不是打赵启荣的脸。
是在打整个赵家的脸。
他终于忍不住。
猛地看向秦策。
“好。”
“我算看明白了。”
“说到底。”
“这些人敢走。”
“不过是因为九州资本在背后撑着。”
“而九州资本。”
“听沈红绫的。”
赵天衡盯着秦策。
声音越来越冷。
“你不过是仗着沈红绫支持。”
“就算你真能影响九州资本。”
“你也没有资格。”
“决定赵家的生死!”
全场。
瞬间安静。
终于。
还是说出来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整个江州都有一个疑问。
秦策和九州资本。
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红绫为什么一次次听他的?
九州资本为什么一次次站在苏氏这边?
有人猜。
秦策救过沈红绫。
有人猜。
两人是多年朋友。
也有人猜。
秦策手里握着九州资本一部分股份。
可从来没人知道。
真正答案。
赵天衡这一句话。
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问题彻底撕开。
秦策有没有资格。
决定九州资本做什么?
……
秦策坐在那里。
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生气。
他只是放下茶杯。
然后。
看向沈红绫。
沈红绫明白了。
轻轻点头。
身后秘书。
立刻拿出一个黑色文件夹。
赵天衡皱眉。
“什么东西?”
沈红绫接过。
却没有马上打开。
而是看着赵天衡。
又看了一眼赵启荣。
最后。
扫过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的呼吸。
都慢了下来。
沈红绫缓缓开口:
“既然赵先生一直想知道。”
“那今天。”
“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