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上写的,是苏崇无罪。”
翠屏扶住门框,站了半晌才往内室跑。
“少夫人,苏家翻案了!”
苏念瑶坐在妆台前。
青禾正在替她整理诰命服,衣领还有一边没有压好。
翠屏跑到近前,眼圈已经红了。
“宫里的传旨内侍进了二门,老夫人命人在前院设香案。”
“陈伯也送了消息来,说夫人正在来的路上。”
苏念瑶没说话。
青禾手中的玉带还没系好,停下来等着。
从绣样册里取出那页旧账,到今日圣旨入府,已经过去三个月。
账页背后的半行残字,把大理寺的人引去了青川县驿站。
纸张和墨迹都对得上,印泥也和八年前户部留下的旧册一样。
私仓那几本烧坏的账里,还找到了同一批盐引。
失踪多年的押送差役也找到了。
那人供认,当年有人拿着三皇子府的腰牌,让他临时改了驿路。
苏崇随身带着的木匣,也被那人带进了京城。
木匣里的原账让人换走了。
后来送去刑部的,只有几张假账。
上头盖着苏家商号的印,看起来倒比真的还真。
私仓里的旧印和盐引,再加上入库册、旧账以及差役的供词,前后都能对上。
户部那几名旧官再想推脱,也推不掉了。
三皇子的两名外舅被革职下狱。
他们名下的田庄和货栈都让朝廷封了,商队也没能保住。
三皇子被停了入朝听政之权,关在府里思过。
昨夜,楚墨轩把大理寺的结案文书放在苏念瑶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案子查清了。”
那时苏念瑶正在核算楚家各房冬衣所需的料子。
笔停在纸上,滴下来一点墨,把原本写好的数目污了。
“父亲呢?”
“无罪。”
楚墨轩将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苏伯父当年截下私盐,暗查盐引,所行之事皆有据可查。”
“原判会撤,苏氏罪籍也会除去。”
苏念瑶从头看了一遍,又倒回去重看。
文书上盖满了官印,也有经手官员的签押。
到了最后,只剩下几行字。
苏崇忠直守正,因奸人构陷获罪。
原判撤销。
苏氏罪籍尽除。
苏念瑶合上文书。
“母亲看过么?”
“陈伯送了一份抄本去柳巷。”
“她说什么?”
“等圣旨。”
苏念瑶点了点头。
母亲已经等了八年。
起初等刑部重查,后来等旧日相识替父亲说一句话。
苏念瑶嫁入谢家以后,母女二人还曾盼过谢家肯伸手帮一回。
谁也没有帮。
前世直到母亲病逝,她们也没能等到苏崇无罪这四个字。
如今圣旨真的到了,苏念瑶倒没动。
她仍坐在妆台前,只把那道没压平的衣袖慢抚好。
青禾继续替她系玉带。
“少夫人,可要换上白玉兰簪?”
“今日戴诰命冠。”
苏念瑶起身,又看了一遍衣襟。
“别让宫里的人久候。”
翠屏这才拿帕子擦眼睛。
“奴婢只顾着高兴,险些忘了规矩。”
青禾看了她一眼。
“你进门时还撞了帘杆。”
“那帘杆今日挂得低。”
“昨日也在那里。”
翠屏捧来诰命冠。
“苏大人沉冤昭雪,帘杆挨我一下,也算替苏家高兴。”
苏念瑶转头看她。
“出去以后,不许这样说。”
“奴婢只在静宜园说。”
楚墨轩从外间进来,身上已经换好朝服。
他走到妆台旁,从青禾手中接过诰命冠。
苏念瑶从铜镜里看他。
“你会戴么?”
“见严嬷替祖母戴过。”
“见过便会?”
“应当不难。”
青禾退开半步,眼睛仍盯着楚墨轩的手。
楚墨轩把诰命冠戴到苏念瑶发间,又扶正两边的簪钗。
弄得倒还端正,也没有压坏发髻。
翠屏往前凑了凑。
“大人比奴婢想得仔细。”
“你原先如何想?”
翠屏低下头。
“奴婢原先便觉得大人什么都会。”
楚墨轩没再问。
苏念瑶站起身,把帕子递给翠屏。
“把脸擦干净。”
“前院都是人,叫旁人瞧见,还当圣旨罚了静宜园。”
翠屏接过帕子。
“奴婢高兴才哭的。”
“今日若人人都像你,楚府要多备几盆水了。”
青禾低头笑了笑。
前院已经摆好香案。
楚老夫人带着各房的人候在正堂外。
苏母也赶来了。
她病了多年,身上没养回多少肉。
今日穿了一件新制的深青色褙子,头发梳得齐整。
陈伯扶她下轿时,她没肯坐下,只拄着手杖站在香案前。
苏念瑶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身子可撑得住?”
“撑得住。”
苏母看了看她身上的诰命服。
“衣领压得不平。”
苏念瑶低头理了理。
“这样呢?”
苏母伸手替她重新抚了一遍。
“好了。”
宣旨内侍展开明黄卷轴。
楚家众人依次跪下。
苏念瑶跪在楚墨轩身侧,苏母就在她身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户部主事苏崇,持身清正,恪守职分,查私盐而不徇,护军需而忘身。”
“奸佞诬构,致其蒙冤,朕览旧卷,甚为痛惜。”
“今撤原判,除苏氏罪籍,追赠通议大夫。”
“其被抄旧产,凡仍存官册者,悉数发还。”
“苏氏遗眷,另赐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以慰忠良。”
“钦此。”
院中没人开口。
苏念瑶伏身叩首,额头碰在青砖上。
八年前,苏家的大门也是这样被人打开的。
只是那一回,来的是官差。
院里的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书册扔了一地。
母亲追到长街上,连掉了一只鞋都顾不得。
父亲被押上囚车,没有回头。
后来苏念瑶嫁进谢家。
外头再有人提起苏家,说的都是获罪旧族。
她不敢争。
她怕牵连母亲,也怕谢家嫌她不安分。
那时只要谢子轩稍皱一下眉,她便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前世死在异乡时,她也没等来这道圣旨。
这一回,母亲还活着。
苏家的旧宅拿回来了。
父亲藏下来的账,也留到了今日。
苏念瑶抬起身。
她眼睛红着,背却挺得很直。
“臣妇苏氏,叩谢圣恩。”
她身后,苏母也开口了。
“罪臣遗孀,叩谢圣恩。”
说完那五个字,她停了下来。
宣旨内侍合上圣旨。
“苏夫人,苏大人已经平反。”
“往后不必再自称罪臣遗孀了。”
苏母扶着手杖,又叩了一次首。
“臣妇记下了。”
楚墨轩接过圣旨,把封好的赏赐单交给苏念瑶。
宣旨内侍又道:“圣上还说,苏大人留下的旧账助朝廷查清盐引贪墨,忠心可鉴。”
“楚夫人这些年侍奉母亲,也算全了苏家的孝义。”
苏念瑶敛衽行礼。
“臣妇不敢当。”
楚老夫人朝严嬷示意。
严嬷送上茶金,内侍只按规矩取了该收的那一份。
“圣意已传,咱家还要回宫复命。”
“楚夫人若要清点旧产,可去户部领取册子。”
“有劳内官。”
宫里的人离开后,楚老夫人才让众人起身。
苏母跪得久,腿脚一时使不上力。
苏念瑶扶住她,没让她往旁边倒。
“先去瑞和堂歇一歇。”
苏母摇头。
“圣旨还在。”
“该先供进祠堂。”
楚老夫人走过来。
“苏家的圣旨,自然要供进苏家祠堂。”
“亲家母先歇息片刻,待身上缓过来,再带回去也不迟。”
苏母这次没再坚持。
“多谢老夫人体谅。”
楚老夫人命人抬来软椅,又让严嬷亲自陪着苏母去瑞和堂。
等人走远,二夫人才带着几位媳妇上前。
“今日是苏家的大喜事。”
她看着苏念瑶手中的圣旨。
“苏大人忠直清正,沉冤多年,总算得了公道。”
“少夫人也能放下心了。”
苏念瑶道:“这些日子府中内外多有劳烦二婶母,念瑶记着。”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二夫人笑道:“先前外头那些传言,我从未信过。”
楚家五姑娘站在三夫人身后,低头看了看鞋尖。
翠屏也跟着低下头。
这话有几分真,各人心里都有数。
二夫人瞧见两个小姑娘的样子,只当没看见。
“户部发还旧产,清点起来不是小事。”
“若人手不够,只管开口。”
苏念瑶把圣旨交给楚墨轩收好。
“户部尚未送来册子,眼下还不知要清点什么。”
“待事情定下,若有用得着二婶母之处,我不会客气。”
二夫人的笑容这才自然了些。
“这才是自家人该说的话。”
三夫人也过来道贺。
她没打听苏家的旧产,只问苏母要不要留在楚家用膳。
苏念瑶道:“母亲身子弱,受不得劳累。”
“待她歇过来,我便送她回柳巷。”
“如此也好。”
三夫人道:“改日我再带几个孩子登门贺喜。”
六姑娘从三夫人身后探出头。
“长嫂,苏家旧宅里是不是有许多书?”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
六姑娘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只问,不拿。”
苏念瑶笑道:“旧书散了不少。”
“等清点完,若有适合你读的,我让人送来。”
六姑娘认真想了想。
“先生布置的书便不要了。”
楚老夫人拿佛珠点了点她。
“旁的书你倒愿意读。”
“旁的书不必背。”
院里总算有了些笑声。
午后,苏念瑶亲自送母亲回柳巷。
圣旨供进苏家祠堂以前,苏母命陈伯把香案再擦一遍。
那张香案原本就干净,连灰都看不见。
苏母还是拄着手杖站在一旁,看陈伯把边角都擦过,才让苏念瑶奉上圣旨。
陈伯退出祠堂时,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翠屏小声说。
“陈伯也哭了。”
青禾道:“你今日哭了三回。”
“我又没有不许陈伯哭。”
“谁方才说,帘杆也替苏家高兴?”
翠屏没话说了。
苏念瑶留在柳巷,陪母亲用了晚膳。
天黑以后,楚墨轩才从户部回来。
他带回了苏家旧产的册子,外头还沾着一点夜里的潮气。
除去早已发还的苏家旧宅,官册上还有两间铺面和三处田庄。
其中一处田庄已经租给旁人,租期还有两年。
两间铺面转手数次,如今已很难收回,户部会依照原册折价补偿。
苏母慢翻完册子,把它推到苏念瑶面前。
“你收着。”
“这是苏家的旧产。”
“你也是苏家人。”
苏念瑶没接。
“母亲不留一份?”
“柳巷的院子够我住。”
苏母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你父亲若还在,也会让你收着。”
这一次,苏念瑶接过了册子。
“一半记在母亲名下。”
“另一半留作苏家的公账。”
苏母问:“你自己不要?”
“我如今不缺银子。”
“苏家旧人还有几户过得艰难。父亲平反后,总该照看一二。”
苏母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点头。
“你自己拿主意吧。”
入夜后,楚墨轩陪着苏念瑶进了祠堂。
苏念瑶点燃三炷清香,插在父亲牌位前。
楚墨轩也取了一炷香,跟着拜了一回。
香炉里的灰铺得不平,苏念瑶顺手拢了拢。
“父亲若早些留下话,母亲便不必等八年。”
“他当时未必敢说。”
楚墨轩道:“那本绣样册若被人搜出来,苏家最后的证据也保不住。”
“我明白。”
苏念瑶仍望着牌位。
“只是有句话,总该同他说。”
“什么话?”
“母亲还在。”
“苏家的旧宅也拿回来了。”
“父亲没有白死。”
楚墨轩站在她身旁。
“还有你。”
苏念瑶转头看他。
“什么?”
“你也还在。”
苏念瑶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一个月后,柳巷传来口信。
川蜀旧人送来了一只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