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瑞斋的茶点买回来时,午后便落了雨。
起先是细细的雨丝,随风斜斜地飘着,润湿了院里青砖的缝隙。
而后雨势渐密,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瓦上,又顺着瓦楞淌下,在廊前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翠屏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天色,将窗户关上了一半。
“这雨,瞧着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苏念瑶坐在正堂临窗的罗汉床上,身上搭着条薄毯,膝上摊着本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她面前的红泥小炉上,坐着一把银打的汤瓶,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
水汽氤氲,带着新茶的清香,在微凉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暖人。
是青禾去“苏记”铺子里取来的今年新出的雨前龙井。
茶叶是孙掌柜亲自送来的,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说是特意留给姑娘尝鲜的。
听着窗外雨声与炉上水沸声,苏念瑶心中一片安宁。
这处小院,这方天地,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揣摩任何人的心意。
茶是自己的,屋是自己的,连这雨声,听着都比在谢家时顺耳。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处传来两下沉稳的叩门声。
不急不缓,克制而有礼。
守在门房的石头过去开了门,只拉开一道缝,看清来人后,回身朝院里打了个手势。
另一个护院阿木已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通往正堂的廊下。
苏念瑶将书卷合上,搁在手边。
“请客人进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石青色的身影,撑着一柄青黑色的竹骨伞,独自踏进了院门。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溅开一圈细小的水花。
他没带随从。
楚墨轩在廊下收了伞,伞骨上的水珠被他轻轻抖落在石阶旁的兰花丛里。
他理了理微湿的衣摆,这才抬步走进正堂。
屋里陈设简单,一套半旧的榆木桌椅,擦得光亮。
多宝格上放着几件素净的汝窑瓷器,衬着背后白净的墙壁,瞧着清雅。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苏念瑶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褙子,长发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未施脂粉的脸在氤氲的茶香里,显得温润而平和。
苏念瑶已起身相迎。
“楚大人。”
她微微福身,行的是寻常人家的礼数,礼数周全。
“叨扰了。”
楚墨轩颔首回礼,视线落在她身后的茶炉上。
“闻香而来。”
苏念瑶引他到茶案旁坐下,室内的拘谨似乎也消散了些。
苏念瑶没接话,只引他到茶案旁坐下。
两人隔案相对。
她取过一只干净的白瓷茶盏,执起汤瓶,将滚沸的水冲入盏中。
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上下翻滚,茶香愈发浓郁。
她将第一道茶水滗去,复又冲泡,这才将茶盏推至楚墨轩面前。
“雨天湿寒,大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楚墨轩伸手去接茶盏。
他衣袖微敞,苏念瑶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见,他左手腕上,有一圈陈旧的白色布料缠绕的痕迹,看着像是什么旧伤。
她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只当什么也未曾看见。
楚墨轩端起茶盏,指尖的温度透过微烫的瓷壁传来。
他呷了一口,茶汤清冽,回味甘甜。
“好茶。”
“是今年的新茶,当不得大人一句好。”
两人之间,便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炉上的水沸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也安然。
他来,她待。
一壶茶,两三句话,便已足够。
过了半晌,还是楚墨轩先开了口,却只字未提顺天府衙门的事。
“户部前几日新下了条陈,专理商税。往后丝、茶、盐、铁四类,凡过官契的铺面,税银要加三成,但若能承接官督织造的差事,便可减免一半。”
他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
苏念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丝、茶。
“锦绣记”与“丰年”茶行,正好都在此列。
她抬起眼,看向他。
他并未与她对视,只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继续道。
“官督织造的门槛高,寻常商户够不着。但听说今年北地军中缺一批冬衣,用料不必矜贵,只要结实耐穿。这批采买的差事,如今还空着。”
苏念瑶执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在闲谈。
他是在提点她。
是在告诉她,如何能将铺子的生意,光明正大地做大,还能借着官家的势,站稳脚跟。
他给她的,不是银钱,不是庇护,而是一条路。
一条她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走下去的路。
“多谢大人指点。”
她垂下眼帘道:
这一句谢,真心实意。
一壶茶渐渐饮尽。
炉火也弱了下去。
窗外的雨势却不见小,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楚墨轩放下了茶盏,起身告辞。
“雨大,不便久留。”
他起身告辞,动作并无半分拖泥带水。
苏念瑶一言不发,起身,送他至堂屋门口。
廊檐下的雨帘,将小小的院子隔绝成一个湿润而朦胧的世界。
他重新撑开那把青黑色的竹骨伞,迈入雨中。
苏念瑶站在廊下,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过庭院。
就在他走到院门处,手即将搭上门栓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隔着满院风雨,他的声音传来。
“谢家老太爷,昨日去信并州求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