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走后，蕾姆重新看向圣域的方向。
夜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远处森林里潮湿的泥土气。她站在窗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看不见尽头的夜色。圣域就在那个方向，姐姐就在那个方向。
昴君以为自己只是在担心姐姐。
其实她很纠结。
一方面，姐姐在等她救援。那是她的姐姐，是这世上她最亲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姐姐一定在等着她。
可是，她更担心昴君受伤。每次昴君出门，她都怕。怕他回来时身上带着血，怕他回来时眼神又变得像从前那样空洞。
她已经彻底恢复上一世的记忆了。
那些记忆，不断地在她脑海里涌现。起初只是零星的片段，后来连成了完整的一天又一天。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是她们在卡拉拉基一起生活的日子。
她和昴君在那里落脚，组建了家庭。
那时候的昴君，和现在不一样。
刚到卡拉拉基的昴君，身上带着很深的伤。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他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她不知道昴君梦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每次从梦里惊醒，他都会满头大汗地坐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蕾姆就夜夜陪着他。
她不睡，或者只睡很浅很浅。只要昴君一有动静，她就立刻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昴君。蕾姆在这里。这里是卡拉拉基，是我们的家。已经没事了。”
有时候昴君会哭，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她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她就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直到他重新睡去。
白天的时候，昴君总是强撑着，对邻居笑，对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笑，好像自己已经没事了。
可只有蕾姆知道，他只是在硬撑。
他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去市场买菜，他会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某个方向发呆，脸色白得像纸。蕾姆就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回来，带他走另一条路。
“昴君，今晚想吃什么？蕾姆做给你吃。”
她总是这样，用最平常的话，把昴君从那些看不见的深渊里拽出来。
那时候，蕾姆凭借女仆的本事，做幼教，收入稳定。
而昴君，因为心理创伤，长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试过很多，可每次都做不长久。他心里自卑，觉得自己拖累了蕾姆，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
有一天晚上，昴君坐在床边，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蕾姆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昴君，怎么了？”
“蕾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连工作都找不到。每天待在家里，只会给你添麻烦。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
蕾姆没等他说完，就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昴君，不许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昴君是蕾姆的英雄。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工作什么的，找不到就慢慢找。蕾姆会一直陪着昴君。所以，不要再一个人难过了。”
昴君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蕾姆从没这么想过。
她每天出门前，都会亲一下昴君的额头，说：“蕾姆去工作了。昴君在家要好好的。等蕾姆回来，我们一起去买菜，好不好？”
昴君就红着眼眶点头。
慢慢地，昴君调整了心态。
他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普通，但他做得很认真。领到第一份薪水的那天，他跑回家，把工资袋塞进蕾姆手里，笑得像个终于证明了自己的孩子。
“蕾姆！我、我做到了！这是……这是我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是……”
蕾姆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工资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昴君好厉害。”
她说。
后来，他们正式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只有几个熟识的邻居。昴君穿着借来的礼服，紧张得说话都结巴。蕾姆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他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再后来，他们有了孩子。
一儿一女。儿子叫利格鲁，女儿叫施玛。
利格鲁像昴君，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闯了祸就往蕾姆身后躲。施玛像她，安安静静的，喜欢跟在哥哥后面，用小手拽着他的衣角。
那几年，是蕾姆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
清晨，昴君会早早起来，给孩子们做早餐。蕾姆赖床的时候，他就抱着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一起扑到她身上，把她闹醒。
“妈妈！起床啦！”
“蕾姆，再不起来，早餐就要被利格鲁吃光了哦。”
蕾姆就笑着睁开眼睛，看见三张一模一样的、傻乎乎的笑脸。
那样的日子，真好。
好到她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会一阵一阵地发疼。
可是，那样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蕾姆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手心里，凉凉的。
她想，如果昴君再次选择离开，她还是会跟他逃走。
不管去哪里，不管要抛下什么。只要昴君说“跟我走”，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因为对蕾姆来说，昴君就是她的全部。
可是现在，昴君不会走的。
她知道。昴君已经不是卡拉拉基那个会半夜惊醒、需要她夜夜安抚的男人了。现在的昴君，会为了姐姐，为了爱蜜莉雅大人，为了所有人，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往前走。
所以，蕾姆也不会逃。
她会在这里等他回来。
“姐姐……”
她轻声念着，把窗子关上半格。
夜风停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月光，还静静地照着。
可真的是如此吗？
蕾姆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昴君真的有一天撑不住了，要逃走了。
——那蕾姆也会跟上。
——到那时候，只能对不起姐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胸口就一阵刺痛。可她骗不了自己。她就是这样的人。从很久以前开始，从昴君第一次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决定了。
姐姐，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