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在前往阿拉姆村的小路上看见了奥托。
那棵老树下,奥托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只树桩上的灰色松鼠认真地说着什么。那只松鼠的尾巴微微翘着,歪着头看着奥托,像在听。
昴站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辨认出几个词“人”、“在哪里”、“值多少钱”。松鼠晃了晃脑袋,又摆了两下尾巴。
奥托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什么,松鼠忽然甩了一下尾巴,像是在摇头,然后嗖地窜上树枝,消失在树冠里。
奥托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便看到了走过来的昴。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正在和松鼠说话无缝切换成我正在欣赏风景,他甚至有模有样地举起手远望了一下天空:“啊,今天的云真不错啊,菜月桑,您看那片云,像不像——”
“走吧,开会了。还有你指的的那地方就没云。”昴没有揭穿他,转身朝议事厅走去,奥托尴尬地跟上。
议事厅里,众人已经到齐了。佩特拉坐在椅子边缘,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芙蕾德莉卡站在窗边,目光安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蕾姆和爱蜜莉雅都坐着,中间留了一个空位置。
爱蜜莉雅看到昴走进来,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昴,你来了。”
仿佛刚才在门口的那番对话根本没有存在过。她的笑容还是那个笑容,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昴不动声色地点头回应,走到桌边坐下:“情况我已经整理了一遍。带走拉姆的人叫库林德,是罗兹瓦尔之前那一任的宅邸管家。根据芙蕾德莉卡的说法,圣域是罗兹瓦尔的管辖区域,有结界保护。拉姆最有可能被带去了那里。”
“所以我们要去圣域。”蕾姆开口,声音平静,但昴听得出她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对。”昴点头,“行动计划是这样的:佩特拉和芙蕾德莉卡留下看守宅邸。剩下的所有人跟我去圣域。”
奥托站在角落里,本来在默默听着,听到“所有人”三个字时微微一愣。
昴站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奥托,这件事办完之后,宅邸这边的采购和交易全部交给你来打理。”
“宅邸的采购和交易……全部?”奥托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全部。”昴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想想,以后这座宅邸所有的商业往来都经你手,这中间的利润——”
“感谢菜月昴大人的信任,在下愿全力以赴。”奥托站直身体,声音比方才洪亮了不少。
有利益加持,就没有他奥托跑不过的人。谁想要追到他,他只会淡定一句‘你跑不过我,你信不信’。
爱蜜莉雅也同意去。
昴虽然松了口气,但心中还是对爱蜜莉雅的反常起了疑心,觉得最近还是不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下午出发的时候,宅邸门口停着一辆龙车,拉龙车的地龙是帕特拉修和奥托的一只地龙。
奥托的那只一直对帕特拉修展示自己强壮的身姿,而帕特拉修看都没看,奥托在哪说着‘你不是平时挺老实的吗?今天怎么这样呀,弗鲁夫’。
佩特拉站在台阶上,眼睛有点红,却努力扬起笑脸朝他们挥手。她虽然不舍,但已经决定好了要留在宅邸当女仆,跟着芙蕾德莉卡学习日常事务,不能一直跟着昴大人到处跑,等昴大人回来,自己会把这个家打理好的。
“路上小心,昴大人。”她说。
昴朝佩特拉挥了挥手,准备钻进龙车。
但,问题随之而来,龙车不大,三个人坐不了一排。蕾姆和爱蜜莉雅各自坐在一排,同时看向菜月昴。
“昴,坐我旁边。”爱蜜莉雅说,声音温柔。
“昴,坐蕾姆旁边。”蕾姆说,声音平静。
两人同时伸手去拉他的袖口,彼此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一起。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感受到两道目光中某种无形的对峙感。
他默默地抽回手臂,从两人中间钻过去,将蕾姆抱住放到了爱蜜莉雅旁边,自己单独坐了一排。
“抱歉,我准备一会躺下睡一觉。”
昴露出尴尬地笑容,“你们两位坐一起吧。”
爱蜜莉雅和蕾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两人转头看向窗户,同时出声:“哼!”
奥托在前头驾着龙车,一声鞭响,车轮碾过石板路,缓缓驶离宅邸。
昴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对面两位并肩坐着,各自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他暗暗呼出一口气,总算把这两个人同时安置好了。
看来这一趟,不会太容易呀。
龙车沿着山道一路向南,朝着圣域的方向前进。
拉姆睁开眼。
她的头很疼,像是被别人从里面掏空了。视野里一片昏暗,只有一道侧方小窗户里透过来的微弱光线。
拉姆动了动手臂,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牢牢锁在头顶上方的铁环中,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坐起来,但不够她站起来。脚踝上也有锁链,固定在地面。
她环顾四周,石壁,铁门,头顶一盏昏暗的石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灰尘的气味,是某处地下空间。
这是哪里?她不是被锁在巴鲁斯卧室后方的密室吗?
记得菜月昴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颗已经暗淡的魔晶石。他看起来很疲惫,像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觉了。拉姆不知道那是第几次刺杀了。
她记得自己握着吃完餐后藏起来的餐刀,手腕在发抖,魔力已经枯竭到连站都站不稳。但那天晚上,她等到了一个机会。他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魔晶石。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从背后扑了过去。
“去死吧。”
刀刃划了下去。但她的手腕在半空中僵住了,那把刀的尖端在距离他皮肤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了,菜月昴好像知道她会从这里刺入,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你的魔力又不够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差点被杀死的人。
拉姆想要骂他,想要将刀刃重新刺下去,但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视野开始发黑,双腿发软,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看到的画面是菜月昴转过身来,俯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也懒得去分辨。然后黑暗就将她吞没了。
再次醒来时,自己就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