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天花板。
菜月昴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木制天花板。
昨天晚上他以为自己会死，甚至做好了闭眼就再也睁不开的准备。但现在，他看到了天花板，这让他觉得，光是能看到天花板这件事，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昴躺在床上，盯着那块天花板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像是在确认它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东西。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一下，一下，一下。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伤口，皮肤光滑，连一点伤疤的痕迹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深吸一口，再吐出来。反复三次，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活……活下来了？”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按下侧边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一行熟悉得让人想哭的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
日期变了，第二天！他真的活到了第二天！现在都变成了清晨阳光下的灰尘，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真的活过了第一晚！
“哈哈……”昴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喘之间的声音，然后猛地从床上跳起来，被子被掀飞到半空又落回床上。
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透进来，照在脚背上。
身体抑制不住那股从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泡泡一样浮起的兴奋，手舞足蹈地做了几个不成样子的动作。
先是挥拳，再是扭腰，最后双脚一前一后交错滑动，身体向后斜退，像是在跳某段迈克尔·杰克逊的舞步。他的动作其实并不标准，但他自己觉得帅极了。
“呜呼！”
昴一边退一边用脚尖擦着地板，越跳越起劲，甚至哼起了旋律，手臂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自以为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的脚尖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给清晨配了一个节拍。
门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亮了他那只悬在半空的右腿和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笑脸。
蕾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的碟子上放着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的视线落在菜月昴的身上，脚步停住了。托盘里的牛奶冒着细白的热气，在阳光里像一缕不会散去的线。热气和晨光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格外安静。
昴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他的右腿还翘着，像一只被人按住翅膀的鸟。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时间大概过去了两秒？三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脸开始升温，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蕾姆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悬在空中的右脚，又移到他张开的双手，最后移回他的脸。她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门在她的手里缓缓合上，速度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不稳定的东西。
在门彻底合上之前，昴从那条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里面装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东西，就是“看智障”的那种眼神。
咔嗒。
门合上了。脚步声从门口离开了，平静而从容。
那脚步声听起来和来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加快，没有停顿，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不值得她多费一秒钟去想。这比嘲笑更让人绝望。
昴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清晨的阳光里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把脚放下来，声音干涩地开口：“……那是个误会。”
走廊上，昴小跑着追上蕾姆的脚步。晨光从走廊的窗格投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整齐的条纹。蕾姆走在前面的影子在那条纹路间一个接一个地踩过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双手交叠在围裙前，腰背挺得笔直。托盘已经被她放回了什么地方，现在她手里换了一本簿子和一支笔，像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的，动作轻得像变魔术。
“蕾姆，你听我解释，那只是……”
“早餐放在你门口了，会凉的。”她脚步没停，语气平静得像是刚刚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是那个！我是在，怎么说呢，一种庆祝！对，一种从大难不死中活过来的庆祝！那是我们那边的舞蹈，很有名的！”
“嗯。”
“我不是疯了啊！真的！那是一种艺术！迈克尔·杰克逊！你认识吗？不，你应该不认识……但你只要知道这是一个正常的动作就行了！在原来的世界，很多人都会在高兴的时候跳这个！”
“嗯。”
“蕾姆！你反应太冷淡了我更害怕了！”
蕾姆终于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翻开簿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巴鲁斯的工作，从今天开始正式开始。”
“你在听我说话吗？我说那是个正常的舞蹈！别给其他人说呀，尤其是爱蜜莉雅！”
“除草、浇水、扫地、清洗马厩……还有其他零散的杂务，具体安排以姐姐大人每天早上的指示为准。”她把簿子合上，抬起眼睛看他，“今天的安排，从把庭院里的落叶扫干净开始。清扫工具在工具间，用完后放回原位。”
“所以说刚刚那个……”
“以及，”蕾姆顿了顿，补充道，“巴鲁斯的个人癖好，我会尊重，不会告诉任何人。”
昴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什么，但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蕾姆用同一张平静的脸对拉姆说“姐姐大人，巴鲁斯先生早上在房间里跳了一种奇怪的舞蹈”的画面，然后拉姆脸上露出就应该直接掐死的表情。
那画面太逼真了。
“工具间在你身后左转第三个门。”
“……是。”
“面包记得吃。”
“……是。”
蕾姆转过身，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晨光从她身侧的窗户透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清清楚楚。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侧过头。她的发梢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个舞蹈，巴鲁斯跳得还不错。”
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蕾姆已经把头转了回去，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我什么都没说。”
她留下一句话，脚步平稳地消失在走廊拐角。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杯已经微温的牛奶，嘴巴张了又合。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一小片奶皮，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耍了，但是嘴角却不知道为什么，弯了起来。
昴仰起头，对着天花板轻轻哈出一口气。
“……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很长啊。”
昴咬了一口面包，味道意外地不错，带着一点点麦芽的甜味。他嚼着面包，朝工具间的方向走去，清晨的阳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庭院里传来鸟鸣声，窗台上凝着隔夜的露水，橡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新的一天开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