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月昴本来想直接回房间倒头就睡，但走到庭院中央时，一个念头忽然跳了出来。
对了，这个时间，爱蜜莉雅差不多该回来了。
他脚步一顿，心口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他靠在橡树底下，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天晚上那个画面。
夜色很平静，静得能听清远处地龙在马厩里翻身的声响，能听清走廊尽头某扇窗被风轻轻推动的吱呀声。
月亮挂在橡树的枝丫间，把庭院里的石板路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浅河，他和爱蜜莉雅并肩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不知道是谁先停了脚步，也不知道是谁先转过了身，反正等昴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得不像话。
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睫毛。它们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一根一根分明地舒展开来，像被夜露洗过的细草。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轻轻扇动，扫碎了一小片月光，落进她那双淡紫色的瞳孔里，像碎冰沉进湖底。她也在看他。
那就是所谓的暧昧时刻吧。他想，如果她现在从庭院门口走进来，他一定要说点更自然的话。
他对着空气排练了又排练，树影一寸一寸地挪动，晚风把他刚洗过的头发吹得半干。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庭院门口空荡荡的。
终于，侧门“咔嗒”响了一声。
昴立刻正了正衣领，露出一个自以为从容的笑容。
出来的是蕾姆。她怀里抱着空木盆，洗完锅碗后袖口还卷着，露出的一截手臂上带着水珠，看到他的表情后，她脚步顿了一下。
“巴鲁斯，你在等谁？”
“没有，我在看晚霞。”
蕾姆抬起眼睛，走廊的天花板挡住了大半天空，只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的缝。她看了一会儿，又看回他：“爱蜜莉雅大人已经回来了，半小时前从正门进去，现在应该在换衣服。”
“——！”
“巴鲁斯，你的晚霞掉在地上了。”
蕾姆留下一句话，抱着木盆走了。昴僵在橡树底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心里已经流下两行宽面条泪。他明明想好了要在庭院里来一次“偶然的相遇”，结果对方已经到了。
他正沮丧地低头踢石子，头顶忽然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年轻人，等人不是这么等的。”
昴抬起头，橡树的枝丫上蹲着一只猫。灰色的短毛，圆滚滚的尾巴，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中像两颗沉在溪底的琥珀。
晚风吹过，它的毛被吹得微微竖起来，露出底下一直收着的爪子，粉色的肉垫挨着粗糙的树皮，看起来蓬松又柔软，完全是一副无害的模样，如果猫会说话的话，可能会更无害一些。
“猫……说话了？”
“是精灵，不是猫。”那只猫轻盈地跳下来，落在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我叫帕克。爱蜜莉雅的搭档，也是她的父亲。”
“父亲？”昴蹲下来，盯着这个不到他膝盖高的毛球，“你哪里像父亲了？”
“心是父亲就行，外表不重要。”帕克坐下来，尾巴卷住前爪，“你就是菜月昴吧。”
“是。试用期佣人，暂时的。”
“我知道你。那孩子经常提起你。”
昴的心跳漏了一拍。
帕克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像黄昏时结冰的湖面。暮色在它眼睛里流动，映出昴有些慌张的倒影。
“她今天回来以后问了好几次你的情况。刚才换衣服前还对我说，庭院里有个身影一直在树底下打转，是不是迷路了。”
“……那是她在窗户里看到我了？”
“当然，而且她看了一会儿才去换衣服。”
昴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害羞。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帕克忽然站了起来。
“所以，我有一句话要先放在这里。”
空气在那一瞬间凉了下来，橡树的叶子不再晃动。昴的呼吸在暮色里凝成一团极淡的白雾。
“爱蜜莉雅那孩子很在乎你。可如果你敢让她受伤，让她哭，或者让她因为你露出那种我见过一次的、难受的表情。”帕克眯起眼睛，“我会用冰把你冻成冰雕，然后让你四分五裂。从脚趾头开始，一块一块地掰。”
它的声音依旧软绵绵的，甚至带着一点像在讲睡前故事的语气。但周围的温度是真实的。昴脚边的石板缝里凝结了一层白色的霜花，沿着砖缝蔓延得像细细的河流。
昴咽了口唾沫。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不是玩笑。但当他看着帕克那张毛茸茸的圆脸，看着它说话时抖动的胡须和圆乎乎的前爪，恐惧感就像被阳光晒化的雪一样，一截一截地消融了。
这么可爱的生物，怎么可能真的把人四分五裂啊，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哈哈哈哈，我记住了。”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我不会让她受伤的。”
帕克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它忽然跳上了他的肩头，尾巴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扫了一下。脚边的霜花在一瞬间化成了水珠，渗进石板之间的泥土里。
“这句话，我先收下了。”
“呜哇，你爪子好凉！”
“毕竟爱蜜莉雅也用冰嘛。”
帕克从肩膀上跳回树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威胁到此为止。土豆炖肉快好了，进来吃饭吧。别让那孩子等太久。”
“你就是想让我进去试毒吧？”
“说得对，你先试试毒，我再叫女儿。”
帕克的身影在暮光中化作细碎的光点，像碎冰反射了最后一线晚霞，缓缓消失不见。
昴站在原地，摸了摸被猫尾巴扫过的后脑勺，指尖触到一缕凉意。他忍不住低声嘟囔：“……长成那样，怎么可能真的会四分五裂。绝对是吓唬我的。”
他往宅邸走去，推开厨房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橡树。树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暮色在枝丫间缓缓沉落。
他推开厨房门，土豆炖肉的香味扑面而来。蕾姆正背对着他往碗里盛汤，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水珠，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回来了？肉刚好，坐吧。”
这就是菜月昴与帕克的第一次见面。以句真话当作威胁，以一顿土豆炖肉作为结尾。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宅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晚风在橡树叶间穿行，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