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天花板。
深色的橡木横梁,柔和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脂香气。菜月昴盯着头顶那片已经看过一次的木质穹顶,眨了眨眼睛,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活着,心跳正常。脖子不疼。后脑勺也没有撞在地板上留下的肿包。
昴在脑子里默默地盘点了一下目前的状况:被碧翠丝轰出书库三次,最后一次直接被一发光弹炸飞,后脑勺着地,晕了过去。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是拉姆和蕾姆把他抬回了房间,然后他睡了一觉,睡到了现在。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大概快到中午了。
“还好只是晕过去。”他嘟囔着坐起身来,被子从胸口滑落,露出他身上那件被换过的干净睡衣。他低头看了看,又是那件松软的棉质睡衣,领口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气。看来在他晕倒期间,有人帮他换过衣服。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边有一道视线。
昴缓缓转过头去。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银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紫色的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爱蜜莉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而安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昴无法准确形容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缺掉任何一个零件。
“爱蜜莉雅碳?”昴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昴醒了吗。”爱蜜莉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昴不太熟悉的疲惫,但很快就被她惯常的温柔语调覆盖了,“我从蕾姆那里听说你在书库被碧翠丝轰出来了,还晕了过去,就过来看看。”
“什么叫被轰出来,”昴抗议道,“我那是,好吧,确实是被轰出来的。但那是因为那个小不点不肯好好说话,我问她几个问题她就拿光弹炸我。不过话说回来,那一下可真够狠的,我感觉自己飞了至少三米远。”
“碧翠丝是宅邸的禁书库管理员,她对不请自来的客人一向比较严格。”爱蜜莉雅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不过昴能连续三次找到禁书库的门,这倒是很罕见的事。碧翠丝虽然把你轰了出来,但她应该也对昴产生了一些兴趣。”
“兴趣?她那叫兴趣?她那叫想把我的脑袋炸开花!”昴夸张地捂住后脑勺,虽然那里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我算是领教了,这个宅邸里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可怕,就爱蜜莉雅碳你最温柔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注意到爱蜜莉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出了一个微笑。
“昴觉得我温柔吗?”
“那当然。”昴毫不犹豫地回答。
爱蜜莉雅安静地听着,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昴不太理解的复杂情绪:“昴以后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帮昴的。”
“这可是你说的。”昴咧嘴一笑,朝她竖起大拇指,“那以后我就有靠山了。
爱蜜莉雅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昴注意到她的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像两枚细细的月牙。
“对了,昴,”她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你为什么说宅邸的女孩一个比一个可怕,你见过蕾姆和拉姆了吗?”
昴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不到半秒。
他见过,他当然见过。但他不应该见过。
在这个“今天”,他应该是第一次被碧翠丝轰出书库,然后晕倒,然后醒来。按照正常的时间线,他还没有和蕾姆有过除了被抬回房间以外的任何接触,也从来没有在庭院里和拉姆有过那场让他脊背发凉的对话。
那些记忆是“上一次”的。是那个被掐死在床上的夜晚之前的那一天。那一天已经不存在了,被他胸口那只无形的手捏碎了倒回了原点。但对爱蜜莉雅来说,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爱蜜莉雅正注视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依旧是温柔的,但在这温柔之下,有一层极薄极透的试探,薄到几乎看不见,透到昴能隐约感觉到那份试探背后藏着某种更深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她在怕什么?怕他已经经历了什么?
昴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回答很重要。如果他说错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决定撒谎。
“见过蕾姆?”昴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努力回忆的表情,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种略带尴尬的、人在回忆糗事时特有的讪笑。
“啊,这么说来,我虽然没亲眼见过她们,但我好像……嗯……知道她们会说什么。”
“知道她们会说什么?”爱蜜莉雅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个蹙眉的动作很轻,但昴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收紧了。
“就是……怎么说呢,”昴把视线移到天花板上,做出一个认真组织语言的夸张表情。
“我被碧翠丝炸飞之后,虽然人是晕过去了,但我好像迷迷糊糊听到了一些声音。应该是她们把我抬回房间的时候在聊天吧?”
“其中一个声音说话特别冷淡,叫我‘巴鲁斯’,还说我连地龙都不如,脑子大概还不如一根拖把杆。另一个声音稍微客气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说什么‘衣服上的可疑气味要用多少皂角才能洗掉’之类的,还讨论要不要把我直接扔马厩里去。”
他说完摊开双手,露出一个“你看我多惨”的苦笑,“所以我说这个宅邸里的女孩子都很可怕。虽然我还没正式见过她们,但我已经在昏迷中被吐槽得体无完肤了。爱蜜莉雅碳,你们这的女仆是不是对新人都这么不友好啊?”
爱蜜莉雅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重新展开那个温柔的微笑。
那个微笑和之前一模一样,弧度没有变化,温度没有降低,但如果昴此刻能凑近看她的眼睛,或许会发现那个微笑并没有延伸到瞳孔深处。
“原来是这样。”她说,声音依旧温柔,“蕾姆和拉姆确实说话比较直接,但她们都是很好的人,等昴正式和她们相处之后就会知道的。”
“我倒不怀疑这个,”昴叹了口气,“但我现在更担心的是,等我正式见到她们的时候,她们会不会把之前在我昏迷时吐槽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那种双倍暴击我可受不了。”
爱蜜莉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巧,像是在庭院里偶尔被风吹响的风铃,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
她不再追问了,只是站起来,理了理长袍上坐久后压出的一条细褶。那动作从容而优雅,手指沿着布料的纹理慢慢滑过,像是在抚平某道看不见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