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月昴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车厢，木板在车轮的碾压下发出规律的吱呀声，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上一秒在这里死掉，下一秒已经回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昴这次表现得很平静。想起第一次被拉姆杀掉的时候，自己可是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每天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如今再来一次，反倒没了那种慌乱。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重新望向对面的爱蜜莉雅和蕾姆，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对奥托说：“奥托，麻烦重新回宅邸吧。我觉得我们准备得不够充分。”
驾驶位上的奥托听到菜月昴的话，愣了一下，疑惑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啊？菜月先生，你在说什么啊？这都走到半路了，突然折返……”
“抱歉抱歉，就当我任性一回吧。回去再商量商量，不用这么着急。”
奥托叹了口气，但还是拉动了缰绳，让帕特拉修和弗鲁夫掉头。龙车缓缓减速，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掉头朝宅邸的方向驶去。
蕾姆只是看着菜月昴，仿佛将一切交给他，而爱蜜莉雅则是疑惑地看着菜月昴。
“发生什么了吗，昴？”
爱蜜莉雅问，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探究。她不明白昴走之前明明说要赶紧去救拉姆，很着急的样子，怎么睡一觉起来又改变计划了。虽然她也希望这样，毕竟少一个昴身边的人她还挺高兴的。
“没有发生什么，爱蜜莉雅碳。只是想再商量一下而已，不用这么着急，而且我觉得光靠我们的力量可能不够。”
昴的语气很平淡，眼神也很平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爱蜜莉雅有些疑惑，可看见昴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如此平静，也就没再说什么。她重新坐正了身体，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昴。
昴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心里却在飞速思考。
这一次看见爱蜜莉雅，他不再慌张了。心里已经接受了爱蜜莉雅的两种性格。那个温柔善良的爱蜜莉雅，和那个被执念吞噬、病态而疯狂的爱蜜莉雅，都是她。他全都接受。
他不得不再次感叹，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呀。
不过，这次他重新叫了“爱蜜莉雅碳”，就是为了先打消她的猜疑，不让她做出太多动作。
前两次的失败已经让他明白，一旦爱蜜莉雅的情绪失控，局面就会彻底崩坏。所以，他必须稳住她，至少在她面前装出一切如常的样子。
龙车回到宅邸门口时，佩特拉和上次一样，高兴地跑了过来。
“昴大人！欢迎回来！”
她的小脸因为奔跑而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昴跳下龙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佩特拉，麻烦去叫芙蕾德莉卡到议事厅来。我有事要重新说一下。”
“好的！”
佩特拉转身跑开了，女仆装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昴目送她跑远，然后转身走向宅邸。爱蜜莉雅和蕾姆跟在他身后，奥托则去安顿龙车。
议事厅里，众人陆续到齐。昴坐在长桌的一侧，爱蜜莉雅坐在他旁边，蕾姆坐在他的另一边，奥托和佩特拉也都在。没过多久，芙蕾德莉卡推门走了进来。
“菜月昴大人，您找我？”
她的金发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昴。
“先坐吧，芙蕾德莉卡。我有事要宣布。”
芙蕾德莉卡微微点头，在桌边坐下。
昴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不打算躲着爱蜜莉雅对蕾姆单独说话了。前两次的经验告诉他，那样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遮遮掩掩反而会刺激爱蜜莉雅的猜疑心。
所以，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决定，让蕾姆去王都，把尤里乌斯和莱茵哈鲁特请过来。”
话音刚落，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爱蜜莉雅第一个开口：“莱茵哈鲁特和尤里乌斯在王国都有重要职位，请他们过来，可能需要充足的理由。昴，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想好了。”
昴点了点头。他早就把这件事想通了。
“就说罗兹瓦尔投靠魔女教了。之前拉姆的失踪，就是他派人抓走的。我们要前往圣域去救拉姆。”
这确实是事实。当时他们都知道拉姆失踪了，只是不知道下手的人是谁罢了。如今给罗兹瓦尔扣上这顶帽子，虽然手段有些卑劣，但却是最快能调动王都战力的办法了。
“菜月昴大人，请收回这句话。”
芙蕾德莉卡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声响。
“罗兹瓦尔大人根本不可能投靠魔女教。如果您再这样说，我——”
“芙蕾德莉卡。”
爱蜜莉雅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请注意你的措辞。你的身份仅仅是仆人罢了。何况，菜月昴是我的骑士。他做出的判断，轮不到你来质疑。”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佩特拉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小手搅在一起，两个食指不断转着圈。奥托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蕾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芙蕾德莉卡。
芙蕾德莉卡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罗兹瓦尔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缓缓坐了回去。
“我明白了，爱蜜莉雅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丝的委屈。
昴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形，他不可能现在替芙蕾德莉卡说话，这样只会让爱蜜莉雅的杀意更重。他在心里默默说道，抱歉了芙蕾德莉卡，之后我会解释理由的。现在只能这样了。
他看向左边，伸手握住了蕾姆的手。
“蕾姆，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这件事只能麻烦你去了。我一定会救出拉姆的。”
蕾姆低头看着昴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
蕾姆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声说道：“真是的，昴君。我怎么会拒绝你拜托的事呢。”
听见蕾姆的话，昴很感动。他觉得如果当时自己第一个碰见的是蕾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那他这时候又在做什么呢？
昴正想着，突然感受到右边传来一股寒气。他知道爱蜜莉雅在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也知道她此刻内心的疯狂正在翻涌。但他没有松手。
他接着说：“来到这里，遇到蕾姆真好。”
爱蜜莉雅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冷得像冰：“昴，没有别的事了吗？”
昴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就这样吧。”
爱蜜莉雅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议事厅。她的银发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得很。爱蜜莉雅看见自己和蕾姆的互动，此刻内心的疯狂已经压不住了。没事，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一次，他已经明白了。不在绝望中寻找一线生机，是没有赢的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