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拉正在偷偷摸摸地上楼梯。
女仆们都住在二楼，还好自己出门时没弄出太大动静。可越是这样，越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明明平常觉得这段路很短，几步就能走完，现在却觉得长得像从村子一路走到罗兹瓦尔宅邸。每当鞋落在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时，她都会看一下周围，然后嘟囔“呼，吓死我了”。
她可是听芙蕾德莉卡说过，这宅邸里还有一个人，说以后自己慢慢进出房间时可能会看到，可她从没见过，所以她有点害怕有人在偷偷看她。
终于到了三楼。她朝走廊尽头那扇旧门摸过去。让她疑惑的是，这个房间的门这时候居然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她实在抵抗不了那个声音。
房间里的布置和罗兹瓦尔大人处理事务的那间差不多，书桌、椅子、书架，都蒙着一层极薄的灰。靠窗户的角落多了一个木制的封闭箱子。箱子很大，几乎到她胸口，表面没有任何雕花，也没有锁。
就是这里。佩特拉确定，就是这里面有东西在吸引她。那种感觉从白天第一次经过这扇门时就缠上了她，像有人在箱子里面叫她的名字，只有她能听见。
她走到箱子前，伸手去掀箱盖。箱盖纹丝不动。她正发愁该怎么打开，箱面上忽然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魔法结界，像水波一样晃了晃，然后自己消散了。
佩特拉愣了一下，又伸手去试。这一次，箱盖真的打开了。
箱子明明很大，里面却只放着一个很小的黑色方盒。她小心翼翼地把方盒捧出来，捧在掌心。盒盖没有上锁。她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掀开。
里面是一团浓稠的、缓慢翻涌的黑色雾状影子，没有清晰的轮廓，
可就在盒盖完全打开的瞬间，它开始发生变化。暗影从盒中缓缓溢出，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在空气中慢慢凝成一道人形。
长发垂落，发间系着蝴蝶结，一身利落的长裙。只是全身没有颜色，一片漆黑，像一道从墙上走下来的影子。
佩特拉怔住了。她看不清那道影子的五官，但那个形体，那个轮廓，她再熟悉不过。那几乎是放大版的自己，是长大之后的佩特拉。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跑，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那道影子朝她扑了过来。
佩特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沉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可就在那黑暗的最深处，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这个小小的、穿着女仆裙的自己。
而是一个长大了的、站在罗兹瓦尔宅邸晨光里的自己。那个佩特拉每天打扫庭院、整理走廊、准备餐食，跟着拉姆和蕾姆前辈学习做事，看着宅邸里的大家平安度日。
她以为那样安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仆，平凡、渺小，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触碰世界最禁忌的力量，扛起无人能承受的宿命。
然后灾厄降临了，一切秩序轰然崩塌。所有人拼尽全力抵抗，却挡不住宿命的洪流。她看见昴大人被无尽虚空禁锢，陷入长达数百年的封印。
他消失的那一瞬间，她心里那片安稳的世界碎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所有人都束手无策。能守住大家、能救出昴大人的人，居然只剩下最不起眼的她。
就在她深陷绝望之时，那只封存着忧郁因子的黑匣，静静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一刻，那个佩特拉忽然懂了。这不是巧合。忧郁因子选中的从来不是强大的战士，不是天赋异禀的能人，而是她这个贪恋宅邸安稳、想要守护所有人、哪怕牺牲自己也不愿看见离别与绝望的普通女仆。
旁人畏惧这团象征沉沦与倦怠的因子，可她却看见了唯一的希望。它能承载无尽的重压，能压缩世间一切灾难与痛苦，能抵消禁锢昴大人的虚空宿命。
代价，是她倾尽所有，献祭自己全部的未来。
她不再有名字。世界会一点一点把她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擦掉。先是村子里的熟人，再是宅邸里的同伴，最后连她自己，都会在某一天想不起自己是谁。
她不再有情绪。欢喜、期待、委屈、愤怒，这些曾经她身上的东西，会一样一样地熄灭。她会变得很静。再也不会为一朵花、一句夸奖、一次和昴大人的偶遇而心跳加快。
她不再有未来。属于“佩特拉”的人生会停在触碰影子的那一刻。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她只是忧郁的承载者，是灾厄的容器，是一具为了守住别人而活着的、会呼吸的空壳。
她不再有死亡。连死都成了一种奢侈。因为一旦她倒下，那些被压缩的灾厄就会重新涌出来，把所有人吞掉。所以她不能死，不能停，不能松手。只能一直站着，一直撑着，直到世界忘记她，直到连忘记都变成一种慈悲。
她不再有梦。睡去之后没有安稳的日常，只有一遍一遍重复的过往。她必须靠这些回忆活着，又必须眼睁睁看着这些回忆越来越淡，一天比一天模糊。
她不再有“被爱”的可能。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会呼唤她，没有人会为她担心。她守着所有人，却再也无法被任何一个人看见。她成了那个站在所有人身后、却永远不在任何人眼里的影子。
这就是代价。是比死亡和痛苦更漫长的、无人知晓的消逝。
她要用自己的全部，去换昴大人回来，去换大家平安。
哪怕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叫佩特拉的女仆，那么用力地爱过他们。
此后四百年，她独自守着沉寂的过往。用忧郁的权能压缩所有灾厄，隔绝世间所有恶意，默默护住曾经珍视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眼，看向了圣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