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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醇厚、温润亲和的声音缓缓传来:“萧墨,我能进来和你聊几句吗?”

萧墨闻声抬头,原来是之前和自己聊了好久的叔叔。这位叔叔对他的态度非常好,话语间从没有对自己的轻视,是个很好的人。萧墨连忙收敛情绪、擦干眼角湿意,眼底却还带着未散的温柔与欣喜,他连忙起身快步上前,礼貌乖巧、谦逊有礼:叔叔您好,请进。

蔡源缓步走入简陋清贫的平房之内。说是平房,其实不过是江城老街深处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屋,青砖墙面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土坯,屋顶的瓦片有几处碎角,下雨天怕是会漏雨。可就是这样一间屋子,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却扫得不见一片落叶碎屑;老旧的木桌擦得发亮,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本书和一套简陋的茶具;墙角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却叠得棱角分明的被褥;另一侧的简易病床旁边,小药瓶和纱布按大小排成一行,旁边一个小本子上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每日的体温、用药和饮食情况。处处透着爷孙二人踏实本分、干净纯粹的品性。

蔡源目光温和扫过病床之上气色飞速回暖、生机渐渐复苏的张爷爷,心底彻底放心、彻底安稳。那瓶空空的药剂试管,看来张爷爷已经服用过抽奖得来的药剂,并且已经完美起效——老人枯槁的面庞重新泛起健康的血色,呼吸绵长沉稳,枯瘦的手指也不像初见时那般青紫僵直。绝症正在彻底根除,老人性命无虞,蔡源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随即,他目光落回青涩单薄、眉眼干净、眼底赤诚纯粹的萧墨身上,语气真诚恳切、温柔平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半分施舍怜悯的刻意,只有发自内心的欣赏、心疼与真诚。

萧墨,我今天过来,是想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和你说一件事。蔡源在屋内唯一一张完好的木椅上坐下,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与少年齐平,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默默观察你、留意你、了解你。我知晓你的身世疾苦、清楚你的性格本心、看透你的赤诚善良。

萧墨站在他面前,两手局促地交握在身前,耳根悄悄泛了红。他不习惯被人这样认真地注视、这样郑重地夸赞。活了十五年,听过最多的评价不过是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老街最穷的小乞丐跟着捡垃圾老头过活的拖油瓶。像这样温和、欣赏、带着暖意的目光,他只在梦里见过。

你十五岁,半生孤苦、历经磨难、受尽冷眼、吃尽疾苦,却从未怨天尤人、从未自甘堕落、从未心生戾气。蔡源的声音沉缓下来,眼底的疼惜毫不掩饰,你手握逆天机缘,却不求利己、不求逆袭、不求享乐,唯一的执念便是报恩尽孝、守护至亲。

这般纯粹、懂事、重情、善良、赤诚的本心,在如今的世间太过难得、太过珍贵、太过动人。

他说着说着,自己心底也泛起一阵酸软。头一回见到这少年,是在老街尽头的菜市场。那天傍晚下着冷雨,萧墨蹲在一个卖剩菜的老农摊位旁边,把捡来的几片菜叶仔仔细细用旧报纸包好,揣进怀里,自己浑身湿透了却浑然不觉。蔡源当时就注意到他了——满市场的人都在匆匆避雨,唯独这个半大少年逆着人流往外跑,跑向老街深处那间破屋,去给病床上的爷爷送一碗能勉强果腹的菜汤。

后来他多留了几天心,发现少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给爷爷擦身喂药,再去菜市场捡些能用的菜叶和鱼骨,回到家熬成稀粥,自己只喝米汤水,把稠的全留给爷爷。白天出去打零工——帮人搬货、刷碗、送东西,挣个三块五块,全换了药。晚上回来给爷爷按摩浮肿的腿脚,陪着说说话,待到爷爷睡踏实了,他才蜷在墙角的旧褥子上合眼。

十五岁的少年,背脊单薄得像一张纸,却扛起了一个老人的全部性命。

蔡源看了整整半个月,越看越心疼,越看越喜爱。这孩子的品性,干净得像山涧清泉,滚烫得像冬日炉火,世间少有。

我家中家境安稳、庄园宽敞富足、家人和睦温柔、生活无忧顺遂。蔡源收回思绪,继续温声开口,我的妻子温柔善良、心底慈悲,我的女儿活泼乖巧、天真烂漫,她们都很喜欢你、很心疼你的遭遇、很认可你的品性。

所以,我郑重地问你一句:你愿意让我收养你吗?你愿意做我的养子,从今往后,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拥有疼爱你的父母、拥有陪伴你的姐姐、拥有安稳无忧的余生吗?

温柔恳切、真诚厚重的话语,如同暖流轰然灌入萧墨的心底,瞬间让这个孤苦半生、从未被人偏爱、从未被人珍视的少年,彻底怔住、呆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瞳孔微缩、满脸错愕、满眼难以置信,浑身微微僵硬,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蜷。那一瞬间,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狂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撞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从小到大,他都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无人疼爱、无人牵挂。他羡慕别人有父母呵护、有家庭温暖、有家人陪伴,羡慕了整整五年,奢望了整整五年,却从来不敢奢求、不敢幻想、不敢期盼自己也能拥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每回路过学校门口看见别的孩子扑进父母怀里撒娇,他都匆匆低下头快步走过,把那点酸涩咽回肚子里,告诉自己萧墨你有张爷爷就够了。

他出身底层、一无所有、孤苦伶仃、满身泥泞,从来都是被人忽视、被人轻视、被人冷眼相待,从未有人这般郑重其事、温柔诚恳、满心真诚地想要接纳他、呵护他、疼爱他、给他归宿、给他圆满。就连街坊邻居偶尔施舍一碗热饭,眼底都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喂的是路边一条可怜巴巴的野狗。

可蔡叔叔不一样。蔡叔叔看他时,眼神是平的、暖的、认真的,像看一个值得被善待的人。

突如其来的温暖、突如其来的偏爱、突如其来的归宿,太过厚重、太过珍贵、太过猝不及防,让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心神震颤、恍惚难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眼眶倏地一热,他连忙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极致的惊喜、极致的温暖、极致的动容,层层包裹、席卷全身,让他鼻尖发酸、眼底发烫。

可仅仅数息之后,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与欢喜,被心底极致的纠结与顾虑层层取代、缓缓冲淡。

萧墨轻轻抿紧唇瓣,澄澈的眼底光亮缓缓黯淡,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病床之上刚刚好转、依旧虚弱、尚且需要贴身照料的张爷爷,心底陷入极致的挣扎与两难。

他太渴望了!太渴望有一个家、太渴望有亲人疼爱、太渴望告别颠沛流离、告别孤身奋斗、告别无人庇护的日子!

可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五年前一个飘雪的冬夜,他蜷在桥洞底下冻得浑身发抖,饿了两天两夜,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了。是路过的张爷爷把他捡了回去,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馍馍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喂给他,把他冰凉的身子裹进自己那件补了十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里,粗糙干裂的手掌一遍遍搓着他的手背,嘴里念叨着娃儿别怕、别怕,张爷爷在呢。

那一夜之后,老爷子用自己每月微薄的低保金和捡废品换来的零碎钱,养了他五年。五年里老人自己舍不得吃一口鸡蛋、舍不得买一片药,全部省下来给他添衣裳、交学费。萧墨记得有一回自己发烧,老人背着他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回来的时候脚底磨出两个血泡,却还笑着哄他说爷爷身子骨硬朗着哩。

去年冬天老人查出绝症,捂着嘴咳血的时候还瞒着他,把诊断单子塞进床板底下,每天照常早起给他做早饭。是他无意中翻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才知晓一切。从那天起他就退了学,昼夜守在爷爷身边,端屎端尿、喂药喂饭,从不嫌脏喊累。老人哭着骂他傻,让他回去念书,他只是一边擦老人的眼泪一边笑:爷爷,书以后还能念,可您只有一个。

如今老人绝症初愈、大病未稳、身体虚弱、离不开人照料,正是需要他贴身陪伴、尽心尽孝、悉心守护的时候。他怎么能抛下恩人、抛下至亲,独自奔赴安稳富足的生活、独享温暖圆满的家庭?

知恩不报、弃恩而去、临难背弃,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他萧墨死也不会做、半点都做不到!

哪怕放弃唾手可得的温暖家庭、放弃梦寐以求的安稳人生、放弃来之不易的归宿前程,他也绝对不会辜负五年养育之恩、辜负世间唯一的亲人。

那一瞬间,所有渴望、所有动容、所有幻想,被他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封存起来。眼底的光黯了,唇角的颤抖平复了,单薄的脊背却挺得更直了。

萧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动容、所有的遗憾,抬眸看向蔡源,眼底满是真诚的感激与坚定的执拗。他微微躬身、礼貌郑重,字字赤诚、句句真心:

叔叔,真的非常谢谢您看得起我、愿意接纳我、给我一个家。您的好意,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但是……我不能答应您的收养。

张爷爷养我五年、护我五年、救我于孤苦、暖我于绝境,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亲人、最大的恩人。现在他刚好一点、身体还很虚弱、离不开人照顾,我不能离开他、不能抛下他。

少年说到这里,喉头微微哽了一下,他顿住片刻,用力咽了咽唾沫,才继续道:我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安稳顺遂、不求前程似锦,只求好好陪着爷爷、好好照顾爷爷、好好报答爷爷。只要爷爷平安健康,我苦一点、累一点、穷一点,都无所谓、都心甘情愿。

我哪里都不去,就守着爷爷。

少年语气稚嫩却无比坚定,声音清澈却掷地有声,眼底纯粹执拗、本心滚烫赤诚。他说完最后一句,再次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简陋的平房里安静了一瞬。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间漏进来,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落在少年微微发颤的肩头,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那单薄的背脊弯着,却像一根不肯折断的竹——宁折不弯,宁守贫寒也不负恩情。

哪怕放弃锦绣前程、温暖家庭、安稳人生,也绝不背弃恩情、辜负至亲、违背本心。

富贵不能移其本心、安稳不能乱其执念、繁华不能动其恩情。

这一刻,萧墨重情重义、纯粹善良、知恩图报的品性,展现得淋漓尽致、震撼人心。

蔡源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坚定、看着他心底的赤诚与纯粹、看着他舍己报恩、重情重义的模样,心底的动容与喜爱愈发浓烈、愈发深沉。他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个孩子,干净通透、赤诚滚烫、重情重义、至善至纯,值得世间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圆满、所有福报!

少年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蔡源轻轻伸手,虚虚托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声音温和如旧:萧墨,先抬起头来,听叔叔把话说完。

萧墨直起身,眼角还残余一点倔强的薄红,可眼底的执拗丝毫不减。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了,不明白蔡叔叔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难道他还没有放弃?难道他还要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