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邓玄宇自九幽深处回到玄元界,已是半月之后。
那一日,神都宫门洞开,玄黄神朝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他从玄冥渊的入口踏出时,身上还带着黄泉古都那层洗不净的幽冷气息。
三百龙牙铁骑紧随其后,每一匹幽驹的蹄铁上都沾着冥土灰白色的尘屑,骑兵们甲胄上的煞气尚未完全收敛,
远远望去,
像是一队刚从古战场归来的阴兵。
宫门前,白临渊早已带着暗卫候立多时。他看见邓玄宇的身影,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陛下,您回来了。”
邓玄宇抬手虚扶:“起来。九幽之事,容后细说。朕且问你,太浩旧疆三十三州,如今收服了多少?”
白临渊起身,神色微凝:
“回陛下,北方十二州已定,中原八州望风归附。
西陲四州已遣使者招抚,多半也愿降。
唯南疆三州,仍由六皇子邓玄阴盘踞,此人拒不奉诏,又自封‘南王’,在南疆经营多年,深得当地蛮部拥戴。
东海数郡虽无兵祸,却也有几家旧族观望不定。”
邓玄宇听了,脚步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六哥?他还活着?”
白临渊道:“不止活着,还活得很好。
南疆湿热多瘴,关山险阻,他倚仗天险,又勾结当地巫蛊修士,布下层层禁制。
此前陛下忙于九幽战事,臣不敢贸然开战,只让暗卫盯住他的动向。眼下陛下既已回朝,是否即刻发兵?”
邓玄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步穿过宫门,走向御书房,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舆图上。
三十三州的疆域在图中铺展,北方,中原,西陲皆已标为玄黄之色,唯有南疆三州仍是刺目的朱红,如同一块未愈的疮疤。
“发兵。”邓玄宇道,“但不是全军压上。南疆地势险恶,蛮部众多,大军深入未必能讨到好。朕只要邓玄阴的人头,南疆三州的民心,则要以抚代剿。赵长河呢?”
白临渊道:“赵将军在城外校场整军。”
“召他入宫。一个时辰后,朕要御驾亲征南疆。”
白临渊微微一惊,却未多言,躬身应诺。
御书房内,邓玄宇换了一身玄金龙纹袍,坐在案后。赵长河奉命赶至,银甲带刀,风尘仆仆。邓玄宇开门见山:
“南疆邓玄阴,你了解多少?”
赵长河沉声道:“末将早年随军平过南蛮,知道一些。
六皇子被封南疆之后,以‘镇蛮王’之名坐镇三州,实则以权谋私。
他暗中收买蛮部酋长,联姻,结盟,许官许爵,把三州经营得铁桶一般。
又利用南疆特有的毒瘴与蛊虫,布下了不知多少阴毒手段。
末将以为,强攻难成,不如先断其外援,再诱其出洞,于平地决战。”
邓玄宇点了点头:“你思虑有理。但邓玄阴此人,阴险多疑,未必肯中诱敌之计。朕另有法子。
传令灵枢院,调十二名阵师随军,将勘界仪和‘破障盘’带上。
南疆的瘴气,蛊术,归根结底不过是阴湿之气凝成的障眼法。朕的元磁之力,正好克它。”
当日下午,玄黄神朝大军自神都出发。
邓玄宇没有乘辇,而是骑了一匹通体乌黑的幽驹,走在龙牙铁骑的最前列。
赵长河率五千精锐步兵居中,白临渊的暗卫则化作散骑,提前三日便已潜入南疆打探消息。
灵枢院的阵师乘车随行,车上满载阵盘,符幡,勘界仪,一路叮当作响。
大军行至青州南境时,地势陡然变化。
平坦的官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与密林。
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树冠遮天蔽日,林间雾气弥漫,隐隐有一股腐朽的甜味。
赵长河勒马,低声对邓玄宇道:“陛下,再往前百里,便入南疆地界了。
那雾中有瘴气,寻常人马吸入过多,便会头昏目眩,重则丧命。”
邓玄宇抬了抬手:“止军。灵枢院,起‘破障盘’。”
十二名阵师从车上跳下,迅速在军阵外围布好阵盘。
阵盘以青铜铸成,刻满符文,中心镶嵌一枚拳头大小的元磁石。邓玄宇亲自走到阵盘前,将元磁之力灌入其中。
阵盘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符文一圈圈向外扩散,如同一层无形的罩子,将方圆数百丈的瘴气缓缓排开。
空气为之一清,那股腐朽的甜味也淡了许多。
“继续行军。”邓玄宇收回手,“每到一处营地,阵师便以破障盘维持净界。若遇瘴气浓重之地,朕会亲自出手。”
大军再次开拔,深入南疆。
三日后,前锋传来消息:南疆三州之首的“毒龙岭”上,六皇子邓玄阴已聚兵万余,据险而守。
毒龙岭地势极高,三面悬崖,唯一一条上山的石道狭窄曲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有传说,邓玄阴在岭上布下了一座“万蛊噬魂阵”,以三万蛊虫为引,将整座山岭都变成了毒巢。
寻常修士不要说攻打,便是靠近山脚,也会被蛊虫咬噬魂魄。
赵长河看了探报,眉头紧锁:“陛下,这毒龙岭……怕是不好打。”
邓玄宇却不以为意:“他的蛊阵再厉害,也离不开山下的地脉灵气。灵枢院勘界仪测过没有?此岭的地脉走向如何?”
一名阵师上前禀报:“回陛下,毒龙岭的地脉呈南北走向,主脉自岭北入,岭南出。
那万蛊阵若是布置在山腰以上,便是借了这条主脉的阴湿之气。若断其脉,蛊阵便成无源之水,不用攻自溃。”
“那就断它。”邓玄宇起身,“赵长河,你率两千人在山下列阵,佯攻石道,吸引邓玄阴的注意。
朕带灵枢院阵师绕到岭南,以元磁截断地脉。地脉一断,蛊阵必乱,你便趁机攻山。”
赵长河领命而去。
夜色渐深,南疆的丛林在雾气中显得愈发狰狞。
邓玄宇带着十二名阵师,绕过毒龙岭,来到岭南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中溪水潺潺,水色发黑,
隐约有虫蚁蠕动。
阵师们取出勘界仪,很快锁定了地脉的结点。
邓玄宇站在结点之上,缓缓闭目。
他将元磁之力凝于双足,顺着足底渗入大地,仿佛一条无形的触须,沿着地脉的走向向下探去。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双臂向下一按:“断!”
轰的一声闷响,大地微微震颤。一道暗红色的元磁之力犹如一柄无形的巨刃,生生斩入地脉之中,
将这条从北向南延伸的灵脉拦腰截断。
地脉断裂的刹那,整座毒龙岭上的气场骤然紊乱——山腰以上的雾气开始翻滚,溃散,蛰伏在阵中的蛊虫仿佛失去控制,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
毒龙岭上,灯火大乱。
邓玄宇没有停手。
他沿着地脉断裂处继续向南,元磁之力不断灌入,将断裂的缺口撕得更大。
地脉中的灵气倒灌,回冲,整个南疆的气机都为之震荡。
山上的万蛊阵寸寸崩解,无数蛊虫从阵中飞出,却找不到宿主,在夜风中四散而亡。
赵长河在山下看到这一幕,知道时机已至,一声暴喝:“攻山!”
两千玄黄军士如潮水般涌上石道。
没有了蛊阵的压制,山上的蛮兵虽然顽强,却挡不住龙牙铁骑的冲杀。
不到两个时辰,毒龙岭便被攻破,六千蛮兵或降或逃。但搜查整座山寨,却不见邓玄阴的踪影。
“跑了?”邓玄宇登上毒龙岭时,赵长河正在拷问降兵。
一名降兵颤声道:“南王……南王在阵破之前,带着亲卫从后山密道逃了。说是要去……去‘断魂溪’那边的蛮部躲避。”
邓玄宇淡然道:“断魂溪?白临渊的暗卫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果然,次日清晨,白临渊亲率暗卫,在断魂溪上游的一处密林中将邓玄阴擒获。
这位昔日太浩帝国的六皇子,此刻被五花大绑,押到邓玄宇面前时,衣衫破损,面如死灰,
往日那副阴鸷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
邓玄宇坐在毒龙岭大寨的主位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自称“南王”的兄长。
邓玄阴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九……九弟,六哥佩服你。
你从九幽回来,又破了我的蛊阵,这份本事,六哥自愧不如。
如今我落到你手里,只求你看在手足一场的份上,饶我一条命吧。”
邓玄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六哥,你从小便比我聪明。
父皇曾说,诸皇子中,若论机变谋略,你当属第一。
当年我武道天资初显,你以阴谋让我武道根基尽毁,若非我机缘,如今恐怕早已郁郁而终了。”
邓玄阴脸上的肉抽了抽,连忙道:“九弟,那都是……都是小时候不懂事!
是母妃撺掇的,是宫里的老人教唆的!
六哥那时也是迫不得已啊!”
邓玄宇放下茶盏:“迫不得已?你害我时,何曾想过手足?
你夺我武道根基时,何曾想过我是你九弟?
今日你兵败被擒,便来谈手足之情,不觉太迟了么?”
邓玄阴还想再辩,邓玄宇却已经站起身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上暗红色的元磁之力如同火焰般涌动,片刻间凝成一只半透明的元磁巨手。
“六哥。”邓玄宇的声音平静,“我最后叫你一声六哥。你记住,不是我不饶你,是这天地因果,不容你。”
元磁巨手轰然落下。
邓玄阴来不及惨叫,便化作一蓬齑粉,连尸骨都没有剩下。
他跪着的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深约三寸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石板尽数焦黑。
大殿内鸦雀无声。
赵长河,白临渊,灵枢院阵师,皆是肃然而立。
邓玄宇收回手,语气如常:“南疆三州,即日起改设‘南安郡’,由赵长河暂摄郡守,招抚蛮部,减免三年赋税。
邓玄阴既往罪状,抄没家产,妻妾子女皆放归为民,不予追究。南疆士民只要归顺玄黄,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苍茫的群山:“朕要的从来不是复仇,是这个天下不再有彼此倾轧的夺嫡之争。
南疆既平,三十三州便尽归玄黄。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三日后班师回朝。”
殿外群山无言,唯有南疆的风穿过毒龙岭的隘口,吹得龙旗猎猎作响。
从今往后,这片曾经属于邓玄阴的土地,便正式归入玄黄神朝的版图。
而邓玄宇心中清楚,南疆的平定只是第一步。
九幽之下还有无数未解之谜,玄元界中还有无数未服的暗流。
但至少在这一刻,太浩帝国的旧疆,终于在他手中合为了一体。
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身后的阳光破开云层,照在毒龙岭上,将满山的瘴气照得烟消云散。
三十三州,自此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