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兰吃了两块绿豆糕,情绪稍微稳了一点。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抬起头看着文静姝,声音还是哑的:“姐,我本来没想来找你。我知道你们家都忙,你工作也忙,你刚调到市里,工作一大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上回你去家里替我说话,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能再……”
“别说这种话。”文静姝打断她,“你是我妹妹。你来找我,天经地义。”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我也不是没忍,我一直忍着的。”
“真的,我也知道你上次去家里帮我说话,已经惹了一身麻烦。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手指头绞着衣角,“但是……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文静姝轻声问了一句:“他们又逼你嫁人了?”
林晓兰摇了摇头。
她慢慢抬起手,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撸。
文静姝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截细细的手臂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痕。
有的是青紫色的淤痕,还没褪干净。
有的是结了痂的划痕,细细长长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中间。
还有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出来的红印子,皮破了,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泛着红。
新的叠着旧的,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文静姝感觉自己的血“嗡”地一声涌上了头顶。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冲到嗓子眼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手指头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文静姝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伤,越看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谁打的?”
“我爸,我妈,有时候姥姥也打。”林晓兰的语气平静得吓人,“姐,你上回去姥姥家说了那些话以后,他们确实不敢把我嫁出去了。”
“王媒婆后来又来了一趟,我妈没敢答应,把人打发走了。”
“但是……但是他们心里憋气。我爸跟我妈吵了好几回,说‘养这么大个丫头,一分钱彩礼都收不到,白养了’。我妈也骂,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读书,读出一身反骨来’。他们觉得是我坏了他们的事,嫁不出去,就等于断了财路。”
“以前他们对我不好,还装装样子,现在是连样子都不装了。”
“他们不敢再提嫁人的事,但别的方面,就越来越……”
“越来越差。吃的喝的用的,都紧着林晓东。家里的活全扔给我。以前还让我看书,现在不让了。我本来想再忍忍,等开学参加入学考试,考上了就能去上学,就能走了。结果……”
“放暑假了,晓东不上学,天天在家。他们就让我教林晓东学习。他们觉得我成绩好,那林晓东肯定也能学好,学不好就是我没教好,是学校的老师不行。”
“我教了,可林晓东根本坐不住,一让他写字他就闹,跑出去玩了。我也管不住他,我总不能拴着他吧?我就自己看书。我想着不能落下,开学还要考试呢。”
“结果他们回来一看林晓东没学习,林晓东那个小王八蛋……”她咬了咬牙,像是觉得骂人不对,但又实在忍不住,“他自己跑出去玩,回来跟我爸妈说是我没教他,说我光顾着自己看书不管他。
“我爸本来就因为我发现他出去打牌赌钱的事一直憋着气,现在不敢出去打牌了,就天天在家里。那天他喝了点酒,听林晓东这么一说,上来就打我。我爸打我的时候,我妈一开始还装模作样拦两下,后来也不拦了,跟着一块儿打。”
“还有奶奶,奶奶骂我‘不知好歹’,说‘养你这么大,让你教弟弟念书你都不肯,养条狗还知道看家’。”
“我躲了,躲到院子里,我妈也追出来打。两个人一起,我躲不开。”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一直躲不是办法。他们打我,我就打晓东。我打不过他们,但我打得过林晓东。他跑出去玩,我就拿根树枝在后头追,追上了就往屁股上抽,抽得他嗷嗷哭。我妈心疼儿子,就过来护,我就跟她说,你们敢打我,我就打林晓东,有本事你们天天看着他别让我逮着。”
“他们拿我没办法,总不能把我打死吧?养了这么大,还没给家里挣过一分钱呢,打死了他们亏本。”
文静姝听着这话,心里又酸又疼。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被逼到用这种法子保护自己,发着狠打自己弟弟,拿自己当筹码跟亲爹亲妈叫板。
这哪是过日子?
文静姝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往下压了又压。
“今天呢?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尽量放平了。
“今天林晓东又惹祸了。他把同村赵家那个三岁的小孩推倒了,小孩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鼓了好大一个包,哭得撕心裂肺的。他还抢了人家手里的糖,那小孩才三岁啊,他抢了糖就跑,人家大人找上门来,我爸我妈赔了人家五块钱,还赔了一篮子鸡蛋。”
“然后他们回来就打我。”林晓兰的睫毛颤了颤,“说‘都是你没把你弟教好,你要教好了他能出去惹祸?’我妈也骂,说‘你个丧门星,一天到晚净给家里招事儿’。”
“我一看他们又要打我,我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找到根棍子就去打林晓东。林晓东被我打得满院子跑,我爸我妈还没追上我,晓东先被我打了一顿。”
她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然后他们三个一起打我。我爸、我妈,还有我奶。我躲不过三个人,被他们摁在地上打了一顿。后来他们打累了,歇口气的功夫,我就跑了。”
“姐,我实在待不下去了。那个家,天天鸡飞狗跳,不是他们打我,就是我打晓东。晓东现在看见我就躲,我爸我妈看见我就骂,奶奶看见我就叹气。我像个仇人一样住在自己家里。”
“姐,走了三个多小时才走到这儿。我本来不想来的,真的。但是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文静姝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站起来,在小隔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走了两步。
屋子太小了,五六平米的地方,走两步就得转身,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步子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心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舅舅舅妈那两口子,打孩子的时候手是真狠。
林晓兰是他们亲闺女,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他们——”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又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她不能当着晓兰的面骂人,骂了也没用,解决不了问题。
“姐,”林晓兰的声音又怯了下来,刚才那点狠劲儿耗完了,她又变回了那个被欺负惯了的小姑娘,“我来单位找你,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她停下来,看着林晓兰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语气放软了,软得不能再软。
“晓兰,你听我说。”
林晓兰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找我,一点都不麻烦。你早就该来找我了。你上次就应该给我打电话,哪怕让村里大队部的人捎个口信也行。你一个人走三个多小时走过来,大热天的,路上万一中暑了怎么办?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林晓兰小声说了一句:“我怕给你丢人……而且……而且我觉得我能忍。”
“你忍什么忍?胳膊都打烂了你忍?饿得前胸贴后背你忍?”文静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蹲下来,平视着林晓兰的眼睛,“你是我表妹,你受了欺负来找我,这叫丢人?那你觉得什么才叫不丢人?你在那个家里被他们打死才叫不丢人?”
林晓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就在这儿安心待着,别的事我来想办法。他们打你的事、扣着你不让你上学的事,我一件一件给你掰扯清楚。你先把自己养好,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风一吹就能倒。”
文静姝看了看时间,快下班了。
“晓兰,你在这儿坐着,我出去一下。”文静姝拍了拍林晓兰的肩膀,“我下楼看看,顺便跟同事交代一声。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等我。”
林晓兰点了点头,两只手捧着杯子,乖乖坐着。
文静姝出了小隔间,周晓棠从大办公室探出头来。
文静姝冲她做了个“没事”的手势,然后往楼梯口走。
下了楼,仓库门口的货物已经卸得差不多了。
叶敏看见文静姝下楼,迎过来两步:“文科长,各县的货都提完了,还有两家在签字,一刻钟之内能收摊。”
“行,你盯着,收完了让方学文他们把单子理好锁柜子里,明天再处理。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文静姝压低声音跟叶敏交代:“楼上我表妹来了,家里出了点事,我先带她回去。明天上班我再说。今天辛苦你们了。”
叶敏眼睛瞪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说:“文科长您放心,这边有我呢,您先忙您的。”
文静姝转身上楼,回到小隔间。
林晓兰还坐在那儿,绿豆糕吃了大半块,杯子里的水也喝完了。
文静姝走过去,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浸湿了拧干,递给林晓兰:“擦把脸。然后咱们回家。”
林晓兰接过毛巾敷在脸上,闷了一会儿,拿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神色比刚才好了些。
她怯生生地问:“姐,咱们……去哪儿?”
“回我家。你先住下来,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文静姝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锁好抽屉,拿起挎包:“走吧,先回家。我妈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她前几天还念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