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
先是文仲平的声音:“哟,谁把厨房窗户打开了?这什么味儿这么香?”
紧接着是林清君的声音:“我就说今天怎么一进巷口就闻到香味了,还以为谁家炖肉呢。”
文静姝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爸、妈,你们回来了?”
文仲平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探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文科长今天怎么这么有时间?平时天天加班加到天黑才回来,今天倒好,饭都做好了?”
文静姝把锅盖一盖,擦了擦手,理直气壮地说:“爸,瞧您这话说的。我平时加班那是没办法,今天事情少,就早点回来给你们做顿饭呗。”
“事情少?”文仲平更不信了,“你每天回家都跟打仗似的。今天突然说‘事情少’,我总觉得不太踏实。”
文静姝被他逗笑了:“爸,出口项目步入正轨了。今天确实没什么事,我在单位待了一下午,翻了翻文件就回来了。”
林清君在旁边把挎包挂好,听到这话,脸上明显松了口气:“正轨了就好。你这孩子前阵子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看着都心疼。”
“那不至于,我在单位食堂吃得挺好的。”
林清君瞪了她一眼:“食堂的饭能跟家里比?你就是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也不如家里这口热乎饭。”
文静姝赶紧举手投降:“好好好,您说得对。所以今天我不是早回来做饭了嘛。”
文晏和进来,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微微挑了下眉头:“今天什么日子?”
文仲平背着手站在院子里,冲厨房方向努了努嘴:“问你妹。”
文晏和把车支好,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豆角炒肉,炉子上还咕嘟着一锅粥。
“静姝,你做的?”
“不然呢?你们谁动过手?”
文晏和推了推眼镜:“难得。上次吃你做的饭还是过年那会儿。”
“哪有那么夸张?我前几天还给你们做了一顿面呢。”
文静姝立刻告状,转头冲林清君喊:“妈,您管管二哥。”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来。
文仲平拿起勺子给自己舀了一碗粥,喝了一口,砸了咂嘴:“嗯!鲜!闺女,你这手艺可以啊。天天加班加点的,我跟你妈都快忘了你会做饭了。”
“爸,我平时那是真忙。”
文仲平点了点头:“该歇歇了。你这段时间累得不轻,我看着都心疼。”
“还行,年轻嘛,扛得住。”
文仲平放下粥碗,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晏和,我跟你说个事。”
文晏和抬起头:“嗯?”
“你们科室今天是不是收了一个老太太?胆囊结石的,住进去了。”
文晏和点了点头:“对,今天下午入院的。姓周,七十来岁,胆结石反复发作,疼了好几次,这次是急性发作。怎么了?”
文仲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那是我们王局长的母亲。”
“王局长今天下午专门到办公室来找我打了个招呼。老太太觉得自己儿子工作忙,不想麻烦他,这次住院压根没跟王局长说,结果还是被王局长知道了,好像是他们家的亲戚在医院碰见了,回去跟王局长提了一嘴。王局长才赶紧找方院长打听了一下,一问才知道,主刀的是你。”
文晏和表情认真了几分:“方院长下午确实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有个老同志,让我多上心。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老同志。原来是王局长的母亲。”
文仲平点了点头:“王局长今天跟我说的意思是,老太太年纪大了,七十多岁的人了,又有高血压,做手术他心里不太踏实。他打听到是你主刀,专门来找我,说让我跟你带个话,让你多费心。”
“爸,你跟王局长说,让他放心。我肯定会上心的。如果检查结果都达标的话,我打算下周一安排手术。”
文仲平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该检查的会检查,该准备的会准备。你这两天多观察观察老太太的状态,术前该调整的提前调整。”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去查房。”
林清君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喝粥,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老文,你什么时候去看看?两家关系一直不错,王局长都专门来找你了,你总得去看看老太太。”
文仲平想了想:“明天上午去吧。明天周六,局里没什么事,我上午去趟医院,看看老太太,顺便跟王局长说一声手术安排。反正晏和这边已经定了,我去了也是表个态,让王局长放心。”
他放下粥碗,拍了拍肚子:“说实话,王局长这人平时挺仗义的,局里有什么难处他都会想办法给下面人解决。老太太住院他不声张,那是他自己为人低调。但人家专程来找我了,我要是不去一趟,那也说不过去。”
文静姝在旁边一直听着,这会儿终于插上了嘴:“爸,您去看王奶奶的时候,从我那儿带两罐奶粉过去呗。”
文仲平转过头看她:“奶粉?”
“对。”文静姝点了点头,“我那儿存了几罐奶粉,是之前采购的时候留下来的。老人家七十多了,做完手术得吃点营养的、好消化的东西。奶粉泡了喝,又补钙又补蛋白,正合适。”
林清君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大方。那奶粉可不好买,你哪儿来的?”
“渠道来的呗。”文静姝理直气壮,“妈,您放心,来路正。而且我给的是王局长的母亲,又不是外人。爸跟王局长关系好,我这边出两罐奶粉,也是替爸做人情嘛。”
文仲平乐了:“你这孩子,算盘打得比我还精。行,那就带两罐,我明天先去医院看看老人家。”
文晏和夹了一筷子菜:“刚做完手术那两天老人家可能吃不下东西,等恢复两天,能喝流食了,奶粉正好用上。”
………
等文静姝终于挣扎着坐起来,抓过床头柜上的闹钟一看,整个人“嗖”地清醒了。
八点半。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睡过头了。
系统秒杀后就起了床,家里静悄悄的。
文静姝站在走廊上,挠了挠后脑勺,反应过来了。
应该是去医院了。
昨天饭桌上说好了的,今天上午爸妈和二哥去医院看王局长的母亲。
本来她还想跟着去的,结果一觉睡到这个点。
她摸了摸脖子,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释然了。
反正二哥是主刀医生,爸妈是去探病,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趿拉着拖鞋下楼转了一圈,堂屋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妈的字:
“静姝,我跟你爸和你二哥去医院看你王奶奶了,粥在锅里温着,鸡蛋在碗橱里,别懒,起来吃了。”
她洗漱完,把粥喝了,鸡蛋啃了,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
九点半刚过,三个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文静姝从堂屋探出头:“回来了?王奶奶怎么样?”
林清君坐下来先灌了一大口水:“精神挺好,就是术前有点紧张。到底是上了年纪,胆囊手术虽然不算大,但老太太心里还是打鼓。”
文晏和也说:“各项指标还行,下周一手术应该没问题。我跟老太太聊了几句,跟她说我主刀,让她别怕。”
林清君告诉文静姝:“老太太拉着你二哥的手说‘小文大夫啊,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
文静姝注意到她爸的表情有点不太对,明显有心事。
林清君递了一杯水给文仲平:“怎么了?刚才王局长拉着你在走廊那头嘀嘀咕咕半天,说什么呢?”
文仲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文静姝的耳朵竖了起来。
文晏和也在旁边坐下来,端起水杯慢慢喝着,但目光明显也往他爸那边瞟。
文仲平把杯子放下:“王局长跟我说,他可能要动了。”
林清君一愣:“动?往哪儿动?”
“调岗。”文仲平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在风市公安局干了十多年了,他说市里领导最近在考虑他的人事安排,可能要调他去别的市。具体哪个市还没定,但八九不离十。他自己心里有数,所以提前跟我透了风。”
林清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他的意思?”
文仲平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敲了两下,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犹豫:“王局长让我想想办法,他说我在局里业务能力没问题,群众基础也好,是合适的人选,上面都看在眼里,我要是有想法,可以想想办法’。”
林清君问:“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文仲平老实说:“想,当然想。谁不想升?但是太难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当副局长才多久?咱们风市公安局,副局长有三个,我是最年轻的那个。董局长资历比我深,人脉比我广,上面也有人。这次局长位置空出来,他肯定盯着。上上下下都盯着那个位置,我要是硬往上冲,不一定冲得上去,还可能得罪人。”
林清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理解:“那倒也是。不过你最近局里的事确实管得多啊,王局长把不少事都交给你了。”
“那是因为王局长信任我,跟升局长是两码事。”文仲平叹了口气,“升局长得看业绩,上面领导看的是破案率、是重大案件的侦破成果,是实打实的功绩。我我总不能为了升职,满大街抓人去凑业绩吧?这年头风市治安好得很,我上哪儿找大案子去?”
林清君听到这里,也沉默了。
她知道文仲平说的是实话。
公安系统的晋升,除了资质以外,政绩是最硬的指标,而政绩这东西,平日里维护治安是基本盘,但真正能让人记住的,是大案要案。
可大案要案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总不能盼着出大事吧?
文静姝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心里也在转。
她爸要升局长,缺的是业绩。
她唯一跟“业绩”沾边的,就是上次抓那个流窜杀人犯的事。
但那件事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该表彰的表彰了,该记功的记功了,热度早就过了。
她总不能指望再冒出一个杀人犯让她爸去抓吧?
她上次抓那个杀人犯,是因为没办法,她不反抗就得死。
但说实话,事后想起来,她也是一阵一阵后怕。
她当然希望她爸能升局长。
但她不可能为了让她爸凑业绩,再去马路上堵一个杀人犯。
就算现在再冒出来一个杀人犯,她也真不敢上。
她又不是铁打的,她怕疼,怕死,怕见血。
文静姝低着头,没有接话。
文仲平看了她一眼,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静姝,你甭操心我的事。你那边出口订单够你忙的了,我这边我自己想办法。”
文静姝点了点头:“嗯,爸,您心里有数就行。”
“这事急不来。”文仲平像是自己给自己宽心似的,“我先把手里的事干好,王局长那边说帮我留意着,有什么消息再通知我。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