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翻了个身，旁边那个小肉球正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一只脚丫子横在她肚皮上，另一只脚趾头还勾着被角，嘴里吧唧吧唧的，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豆豆，起床了。
豆豆眼皮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一分钟……就一分钟……
你一分钟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上一分钟的我说的，跟这一分钟的我有什么关系？
文静姝被这句三岁小孩的哲学理论噎得哑口无言，弯腰一把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
小肉球软塌塌地挂在她胳膊上，脑袋往她肩膀上一歪，又闭上了眼。
姑姑今天要去清平县办事，你要么起床吃饭，要么就在家陪太爷爷太奶奶。
豆豆的耳朵地支棱起来了，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里已经开始问了：那姑姑你中午能回来吗？
能，中午就回来。上午去办点事，中午回来吃饭。
豆豆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我非常懂事的决定：那我跟太爷爷太奶奶在家等姑姑。姑姑你要早点回来。
文静姝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成交。现在起床，太奶奶烙了土豆饼，再不起来凉了就不脆了。
豆豆这才慢吞吞地从她身上滑下来，趿拉着比脚大一截的拖鞋，迷迷瞪瞪地往楼下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一盘金灿灿的土豆饼摞成小山，旁边是一小碟酱黄瓜和腐乳，还有一大锅黄澄澄的小米粥。
奶奶正端着搪瓷缸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文静姝和豆豆一前一后下来，嘴角先弯了一下：起来了？正好，粥刚熬好。豆豆的碗我放在桌上了，他自己会喝。
豆豆爬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好，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大口小米粥，然后抓起一块土豆饼咬了一大口，烫得他嘶哈嘶哈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咽下去。
太奶奶！这个饼好好吃！
奶奶被他这小甜嘴哄得笑开了花：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文静姝也在桌边坐下来，夹起一块土豆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土豆丝切得细，裹着面糊煎得焦黄，表面还有一点点椒盐的咸香。
她嚼了两下，冲奶奶竖了个大拇指：奶奶，您这手艺是真的绝。
奶奶被她夸得嘴角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要假装嫌弃：你少来，你们年轻人就爱说这些好听的哄老人开心。
我说的都是实话！您这土豆饼比咱们市供销社食堂做的还香！
文静姝喝了两碗粥，吃了三块土豆饼，最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行了，吃饱了，该干活了。
豆豆也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我也吃饱了。
早饭吃完，文静姝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下脚步：豆豆，姑姑走了啊，你在家乖乖听太爷爷太奶奶的话。要是太奶奶去邻居家串门，你就跟着去，别自己乱跑。
知道了——
还有，太阳大的时候别去院子里疯跑，容易中暑。
知道了——
还有——
姑姑你走吧，
豆豆坐在堂屋门槛上，两只小手捧着一块土豆饼，一本正经地冲她摆了摆手：你再不走，我都要把土豆饼吃完不给你留了。
奶奶，那我走了。中午回来吃饭，您和爷爷不用等我，我要是晚了您俩先吃。
不行。说了等你回来就等你回来。你好好办你的事，别着急赶。中午饭凉了热一热就是，又不费事。
她在供销社大院门口刹住车，单脚撑地。
门卫大叔一看见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哎哟！文副科长？！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老领导，大叔您身体挺好的？
好好好！托你的福！你进去吧，高主任一大早就到了，谢科长也来了。
文静姝笑着把车锁好，拎着挎包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迎面碰上两个面熟的同事，一看见她，眼睛同时亮了起来：静姝？！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顺便看看大家。
一会儿上我们屋坐坐啊！
行，一会儿去。
一路走过去，打招呼的声音就没断过，有人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来喊文副科长，有人从楼梯拐角快步走下来迎面笑着喊。
文静姝一路点头微笑，心想这清平县供销社的人情味，确实比市里浓。
走到三楼高主任办公室门口，门照例大敞着。
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谢科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一看见文静姝出现在门口，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高主任先开口了：静姝同志！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谢一大早就坐我这儿了，说怕你来了他赶不上，干脆就在我办公室堵着。
文静姝迈步进去，先冲高主任笑了一下：高主任，您这气色可比上回见的时候好多了。
那可不，你帮清平县收了那么些鸡蛋，我能气色不好吗？
高主任招呼她在椅子上坐下。
高主任，谢科长，我今天来，主要是跟您二位汇报一下养鸡场的事。
高主任的表情认真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文静姝坐直了身子：养鸡场的选址已经定了。前进大队，位置靠山坡，空地大，有水源，离村子远，条件都合适。我跟大队长刘志国谈了，他那边社员大会也开过了，全票通过，积极性很高。
第一批规模不大，计划养300只左右，先跑通流程，后面再扩建。
资金方面，下周应该就能拨到清平县的账户上。到时候鸡舍建设、初期饲料等都从这笔资金里走。
时间节点呢？高主任问。
刘志国那边表态了，说只要物料到位，他们大队出人出力，一个月内保证把鸡舍盖起来。市里领导们一直在盯着这件事，李主任那边也催得紧，咱们这边尽快启动、尽快出成果。
高主任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个月内完工，300只鸡起步，前进大队那边积极性也高。这么看来，只要资金到位、物料到位，动作快的话，八月底就能看见鸡蛋了。
谢文贵在旁边也点了点头：那前进大队那边人手够不够？需不需要咱们供销社这边出人帮忙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