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不到十分钟,刘长明走到文静姝门口,也没敲门,直接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静姝同志,忙着呢?”
文静姝抬起头,看见老科长站在门口,赶紧放下手里的钢笔:“科长,不忙不忙,您进来。”
刘长明走进来,把东西在文静姝桌上放好:“省里的第三季度调拨指标下来了。我早上刚去李主任那儿拿的,你先看看,回头咱们再细说。”
“科长,您大致翻了没有?情况怎么样?”
他在对面坐下,抬手搓了一把脸:我粗略翻了翻,不算太难看,但有些品类确实紧巴巴的。
差得很厉害吗?
看怎么说。刘长明往椅背上一靠,日用工业品那边基本持平,跟去年三季度差不多。农用品也还行,化肥和农药给得不算少。但是防暑物资,嗯,你懂的,省里给的那点清凉油和绿豆,塞牙缝都不够。
文静姝已经抽出里面那沓文件了,低头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清凉油,全省季度拨给风市的指标是——五千盒。
绿豆,五千斤。
白糖,六千斤。
她看着那几行数字,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科长,您说这叫不算太难看她把那张纸转过来,用指关节叩了两下清凉油那一行,五千盒清凉油,全市十个县加三个门市部,一个地方分不到五百盒,还有好多工厂呢,够干啥的?
刘长明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
我说的是整体!整体!他伸手点了点后面几页,你看,暖水瓶和搪瓷盆的指标还行吧?铁皮水壶也比上季度多了两百个。
那是因为上季度太少了。文静姝把文件放下,语气带着点无奈。
刘科长看着文静姝:“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省里批下来这个额度,放在往年,我们得头疼好一阵子,该找关系的找关系,该求人的求人。但今年不一样了——你不是自己能搞到货嘛。”
刘长明又说:“所以我估摸着,第三季度咱们自己需要外出采购的任务量不会太大。主要的常规品类,省里能给的都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缺口,你那批防暑物资正好填上,别的品类就算有缺口,也都是零星的小头,不着急大动干戈。”
刘长明站起来:“你办事我放心。对了——省里指标那几页末尾有个小字备注,你看看。说是今年的粮食调拨政策微调了,你比对的时候留意一下,别踩了线。”
“好的科长,我记住了。”
“你先看着,我回办公室。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过来找我。”
“好的科长。”
刘长明走后,文静姝把办公室的门虚掩上,低头开始认真看那份文件。
省里给风市的第三季度分配额,确实算不上宽裕。
总体来看,跟下面各县报上来的需求一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省里给的这些指标,只能保证最基本的供应。
要想让风市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宽裕一点,就得靠她自己的渠道。
好在她系统仓库里存货充足,倒也不慌。
下午两点刚过,文静姝正埋头和那张省里的分配额文件较劲,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
后勤王秀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统计表。文副科长,各县和门市部的第三季度需求终于全部核完了。我们几个都过了一遍,我也跟历史数据对了对,没问题了,给您送过来。
文静姝接过那沓纸,低头翻了两页:这么快?我还以为得到下午四点才能出来。
中午大伙儿都没午休。王秀兰笑了笑,叶姐说了,文副科长你急着用,别让人家等。
文静姝心里一暖,冲王秀兰点了点头:行,辛苦你们了。对了王姐,你们中午没休息的,下午早点回去吧,别硬撑。
没事没事,也不差这一会儿。文副科长您先看着,有疑问您随时喊我。
文静姝送走王秀兰,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沓统计表和省里的分配额文件并排摊在桌面上,左手一份右手一份,开始一条一条地对比。
前面几个县都还算正常,需求跟调拨指标之间的差距在可接受范围内,有的品类需求量比上季度略涨,但涨得不多,跟人口增长和季节因素也对得上。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清玉县,茶叶,需求——2000斤。
上季度1000斤,这个季度报了2000斤?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小数点,又翻回清玉县上季度的采购记录,逐月加了一遍。
她把那行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继续往下翻。
翻完最后一页,她又把全部数据倒回去过了一遍。
除了清玉县那2000斤茶叶之外,还有两个县的化肥需求量比上季度高出了百分之三十以上,一个县的农药需求量涨了将近一半。
她把这几个异常项单独用红笔标注了,把那几个县的需求单抽出来放在一边,拿着汇总表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刘长明正端着搪瓷缸子看报,看见文静姝进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对完了?这么快?”
“还没全对完,但有几个数明显不对。”
文静姝把汇总表翻到清玉县那页,手指点了点那一行:“科长,您看这个。”
刘长明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先是挑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清玉县——茶叶——2000斤。”
他靠回椅背:“清玉县一个季度的茶叶调拨量,这一下子报到2000斤,确实离谱。”
“还有两个县的化肥和农药也报得偏高。”
文静姝把那几页也翻出来:“化肥比上季度多了快四成,农药多了将近一半。”
刘长明没有急着表态,慢悠悠地说:“静姝同志,我跟你说一个原则。
对比上季度给各县的调拨数量,就算你有能力采购到更多的物资,这个季度给各县增加调拨的数量,也不能超过上个季度的百分之二十。
这是省里定的规矩,也是为了防止有的单位盲目虚报、浪费资源。”
他放下搪瓷缸子:“当然,这个比例不是死规定,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说某个县新上了公社农场、扩大了种植面积,或者遇到了虫灾旱情,确实有正当理由需要增加调拨——那可以适当放宽。但不能离谱,像清玉县这种,放哪儿都说不过去。”
文静姝点了点头:“科长,那我懂了。报得虚高的,我给他们打回去,让他们重新报,或者让他们写情况说明,说明报这么高的原因。
有正当理由的,我可以适当给放宽;没有正当理由的,该砍多少砍多少。”
刘长明看着她那副心里有数的样子,语气放软了几分:“而且静姝同志,我要跟你说的是——这批分配额,你来定。”
文静姝愣了一下:“科长,您说我来定?”
“对,你来定。”
刘长明语气笃定:“你是业务科副科长,分管日用工业品和农业产品两块,这两个大类的物资分配,你比我清楚。
而且,你也确实有本事采购到更多的物资,这整个业务科都知道。所以我就不插这个手了。
你定好了,拿给我看一眼就行,我签字。”
他顿了顿:“你手里那批防暑物资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我这边分配的原则不能乱,该卡的还得卡,上面有人盯着呢。
你这边把控好分寸,该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不用怕得罪人。”
文静姝心里清楚,刘长明这是在给她放权,也是在给她压担子。
她也没推辞,点了点头:“行,科长,那我就接了。我回去以后认真比对,把该核减的核减,该核实的核实。有拿不准的,再来找您商量。”
“嗯,去吧。”刘长明冲她摆了摆手,“我相信你。”
周四一早,文静姝把那份改了三遍的分配额终于定了稿,从桌面上拿起来又过了一遍。
“行,就它了。”
她拿起钢笔,在每张分配表末尾签上名字,日期写得端端正正,然后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大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到了大半。
“叶姐,方哥,孟哥,你们三个先过来一下。”
三个人一听这话,放下手里的东西,先后进了文静姝的小隔间。
文静姝把三份标记过的需求单分别推给三个人。
“这几个县报的数量虚高得离谱,你们三个按照各自负责的,分别联系一下,问清楚他们是什么原因。
如果是有什么特殊情况,让他们写一份情况说明,加盖公章拿过来。”
方学文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点头:“明白,我上午联系。”
孟林接过剩下的两张单子,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但没多问:“好,我这边的也尽快问清楚。”
三人各自应下,转身就回了工位。
文静姝听见叶敏已经拿起电话开始摇摇把了。
她拿起那沓整理好的分配表出了小隔间,走到刘长明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科长,分配方案定好了,您看一眼?”
刘长明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
“没问题,该卡的卡了,该给的给了,没毛病。”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刷刷刷地签上名字,日期也写上了,然后双手递回给文静姝,冲她点了点头。
行了。从今天开始,第三季度的调拨计划就按这个执行。
文静姝接回那沓纸,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刘长明办公桌前:科长,现在海鲜销售和第三季度分配的事差不多都定下来了。接下来,我准备着手去处理养鸡场的事。
刘长明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嗯,养鸡场的事确实该推进了。这几天事情太多,海鲜教学、防暑物资、季度分配,一桩接一桩的,养鸡场的事反而落下了。李主任那边也问过一次,说方案批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动静。
所以我想趁着这几天工作稍微松快一点,先下去转转,踩踩点。看看哪几个公社的条件适合搞试点,心里有个数。
刘长明点了点头:行,你去。不过你去找李主任报备一下,毕竟养鸡场的事是他盯着的,方案也是他批的。你去跟他通个气,他说行就行。李主任最近对这事也挺上心的,你跟他汇报一下,他肯定高兴。
文静姝点了点头:好的科长,我这就去。
文静姝抱着那沓已经签好字的分配额文件回了业务科大办公室的时候,后勤王秀兰正蹲在墙角整理一摞空纸箱,准备拿去库房回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一眼就看见文静姝。
文副科长,定了?王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定了。文静姝把文件在桌上摊开,刘科长全签了。王姐,你把这第三季度分配表收好。回头省里的物资一到,你就按照上面列的数字给各县和门市部打电话,让他们来领货。品类、数量、接收单位,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照单执行就行。
王秀兰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清玉县那栏被砍掉的茶叶忍不住了一声:清玉县那个两千斤茶叶,您真给砍了一半?
不砍等过年?文静姝理直气壮,他们上季度才报了一千斤,这季度突然翻倍,也没有个像样的说明,我是干采购的,又不是许愿池。如果他们有正规说明再追加也可以。”
王秀兰被她这话逗得肩膀一抖,咧嘴笑了半天:得,那我回头通知清玉县的时候,估计那边的人得哭。
让他们哭。哭完了下次就知道该怎么报数字了。
文静姝又嘱咐了一句:对了王姐,各县通知取货的时候,你顺便告诉他们一声——下一季度再虚报数量,就不光是砍指标了,我还要追究他们的申报责任的。你原话传到就行,吓唬吓唬他们。
王秀兰连连点头:文副科长您放心,就冲您这句追究申报责任,我保证给他们说得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