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往椅背上一靠,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嗯,没什么火烧眉毛的事了。
她果断决定:提前下班,早点回家。
时间就是生命,早走早做饭。
她把桌面归置整齐,拎起挎包,跟大办公室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啊,晚上家里有点事。
李明风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还在采购单上划拉着:文副科长您走吧,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
路上文静姝脑子里已经开始研究菜单了。
她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先拉开堂屋的门看了一眼,确认爸妈和二哥都还没回来,然后站在堂屋正中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
仓库里那二十二瓶葡萄果酒和三十斤粉丝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略一思忖,先取了十瓶果酒出来,在堂屋角落的橱柜旁码好,这十瓶酒的分量足够后续几家走动,剩下的先放着,不急着全露。
接着又取了十斤粉丝,放在灶台旁边的竹篮里。
等会儿爸妈问起来,就说托人从河市捎回来的,反正路上又没人看见。
东西归置妥当,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晚上这顿饭。
四堂哥文建民调到市里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来家里正经吃饭。
之前一直在机械厂赶订单,连轴转了好几个星期,人肯定都累瘦了,今晚可得给他补补。
先从系统仓库里依次取出:墨鱼干、干贝半斤、海兔干、虾皮、小鱿鱼干,分别用清水泡上。
泡发需要时间,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其他配菜备好。
又从系统里取出一只熏鸡,用油纸包着,打开后那股烟熏的香气立刻窜了出来,她放在案板上,等会儿切块摆盘就好。
万一建民哥不太吃得惯海鲜,也好有个肉菜垫底。
她又取了几个全麦馅饼,准备一会儿热一热当主食。
不到五点,熏鸡切好码盘,泡发的东西也差不多了,该洗的洗了,该切的切了。
她正蹲在灶台前琢磨着要不要先把粥熬上,院子里忽然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四哥?二哥?文静姝从厨房探出头。
文晏和先走进来,文建民跟在他后面。
文建民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脸色确实比以前白了一些,下巴也尖了一点,整个人看着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不错,一进门就冲文静姝咧嘴笑:静姝!我还说早点来给你帮忙呢。
文晏和也不甘示弱:我也是,提前一点走的。
文静姝看了两个哥哥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些堆了一灶台的食材,心里那点小得意地冒了出来。
她理直气壮地分配任务:行,你们俩既然回来了,那就别闲着。二哥你帮我把那几根葱洗了。四哥你帮我看看那锅墨鱼干泡好了没有,要是泡软了就捞出来沥水。
两个大男人二话不说就钻进厨房了。
兄妹三个在厨房里各忙各的,热气伴着锅碗瓢盆的响动很快就弥漫开来。
文静姝掌勺,文晏和在一旁配合得滴水不漏,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递盐还是递酱油。
两个人的默契看得文建民直摇头:你们俩这配合,比我厂里生产线上的配合还熟练。
文静姝下巴一扬:那可不,我跟二哥那是有默契。
墨鱼炒好了。二哥你端到桌上去,小心烫。
文晏和放下蒜头,接过盘子,稳稳当当地端出去了。
文建民也跟着去帮忙摆桌子了。
半个多小时,六菜一汤一粥,加一盘切好的熏鸡,整整齐齐地摆上了桌。
文静姝站在桌边叉着腰看了看,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行了,齐活。
文建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静姝,你这手艺可以啊。你在河市才待了几天,回来就能做一桌海鲜了?
那可不,有心人学什么都快。
文晏和正在旁边盛粥,闻言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她就是去河市吃爽了,回来复刻。
文静姝面不改色:那也是本事。
文仲平推着自行车进来,林清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进院子就闻到那股子浓郁的鲜香味了。
文仲平把自行车支好,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这个味儿......确实不错。
林清君也探着头往堂屋里看了看,目光在桌上那些盘盘碗碗上扫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行了,你闺女这回是真露了一手。
文静姝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爸,妈,你们快洗手,汤正热着呢,赶紧的。
一家人围在桌边坐下。
文仲平先看了一眼桌子中间那盆海鲜粥,又看了看文建民那张确实瘦了一圈的脸,先动了筷子:今天这顿,是静姝给你补身体的,建民你多吃点,别跟你三叔客气。
文建民应了一声,低头舀了一碗海鲜粥,热气扑面而来,米粒已经熬得几乎化开,干贝和虾皮的鲜味完全融了进去,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文静姝一直盯着他的表情,见他喝完第一口就开始喝第二口:怎么样?还行吧?
好吃。文建民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实打实的肯定,我从没吃过这种粥,鲜得很。
文静姝心里那点小得意已经溢满了,又给他夹了一块熏鸡:再来块鸡肉,万一你吃不惯海鲜呢。
她又夹起一筷子小鱿鱼圈放进文建民碗里:四哥你多吃点这个,你来市里上班这么久,都没好好在家吃顿饭,肯定天天在厂里对付着吃,人都瘦了一圈。
文建民看着碗里那几圈卷得均匀的鱿鱼,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好吃。
就俩字。
但他低下头扒饭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档。
文静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心疼又涌上来一层,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四哥你慢点吃,别噎着。你要是爱吃,以后常来,我周末有空就给你做。
文建民看着她一筷子接一筷子往自己碗里堆,碗都快堆成小山了:静姝,够了够了,我吃不完。
文仲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明显写着我闺女真会心疼人。
文建民嘴里含着一口饭,含糊地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熏鸡,终于舍得抬起头接话:我们机械厂的伙食确实不行,肯定跟你们供销社食堂没法比。我上回听三叔说,你单位食堂的红烧肉炖得可香了。
文静姝立刻接话:那是!我们供销社食堂的饭是整个风市单位里出了名的好。你要是想吃,我中午在食堂打一份菜,晚上带回来给你热了吃。反正你单位离我家也近,不耽误。
文建民赶紧摆手:那不行那不行,你上班那么忙,还惦记着给我带饭?
怎么不行?我下班顺路。再说了,你是我哥,我不惦记你我惦记谁?
文晏和坐在旁边,一直慢悠悠地喝着粥,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静姝,你这一桌子菜全是给建民哥做的吧?我这个二哥在你眼里是不是快透明了?
文静姝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文晏和正端着碗看着她,那表情像是在跟她逗闷子,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文静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夹起一筷子干贝蒸蛋放进文晏和碗里,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犹豫:二哥你多吃点,你一天到晚在医院站着做手术也累,可不能瘦了。你们俩都是我哥,我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
文晏和低头看了看,嘴角终于绷不住了,弯了一下:还行,没忘了我。
文仲平在旁边看着三个孩子有来有往地互相夹菜,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行了行了,你们哥仨谁也别让谁了,菜多得很,管够。
林清君看着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样子,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也没插话。
她想起了当年文仲平把两个孩子领回来的时候,大冬天的,家里就三个孩子,两个抱着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地喝粥,最小的那个坐在中间,学着哥哥的样子端着缸子,结果手太小没拿稳,差点扣了一身。
那时候日子累,但热闹。
现在日子好了,也热闹。
林清君也说:静姝今天这桌菜,比我过年那顿还丰盛。以后家里来客人,你负责掌勺。
文静姝嘿嘿一笑:那感情好,我在河市学的那几道菜,正好拿家里人练手。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文建民:四哥,你宿舍那边平时能做饭吗?
不能。
那以后你就来我家吃。
文静姝语气笃定:反正你单位离家里不远,不忙的时候就回来吃,不用提前打招呼,直接来就行。你要是不好意思天天来,就隔三差五来,反正家里的饭永远多你一口。
林清君也点了点头:静姝说得对。你三叔调到市里来以后,我也在农业局上班,家里平时就我们几个。你来了热闹。
文仲平在旁边接话:对对对,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吃什么都不如家里舒坦。机械厂那食堂我去过一回,大锅菜炒得跟水煮似的,没滋没味。你来了家里想吃什么就说,不费事。
文建民被这一家三口轮番轰炸,碗里的饭都没来得及咽下去:我……我知道了,那我以后忙完了就过来。不过有时候厂里加班没个准点,来不了的时候你们也别等我。
等你干什么?你来了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文仲平说。
文静姝坐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那个大帆布兜子,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四哥,门口那个大兜子是给你的,走的时候别忘了拿。
文建民抬起头:什么东西?
点心、干果、茶叶,几块肥皂,一条毛巾。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你一个人在宿舍,平时也用得上。毛巾是新的,肥皂也是好的。
文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文静姝没给他机会:你别推啊,都是家里多出来的东西,你别让你自个儿在那儿一个人苦哈哈的就行。
文仲平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妹妹给你的,你就拿着。你一个人在机械厂,吃不好睡不好的,有这点东西垫着,我们也放心。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
文建民把碗放下,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文建民放下粥碗,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静姝,那个电风扇我给你带过来了,在后院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呢。
我用你给我的那个工业电钻改的,主体是厂里淘汰下来的废旧电机,我重新绕了线圈,换了轴承,加了个简易调速开关,风力不错,动静也小。
放你办公桌上正好,不占地方。
文静姝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四哥你真改出来了?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真记在心上了。
你的事我能不记着吗?
那风扇大不大?放桌子上合适不?
不大,放办公桌角上刚好。
四哥你太厉害了!你是不知道,我们供销社那么多科室,只有三个主任办公室有电风扇,连刘科长屋里都没配。我要是搬一台放在办公室,那简直是全单位第一个拥有电风扇的副科长,说出去都够我在同事面前显摆好几天的。
那你明天上班带上就行。
文静姝在旁边又给文建民夹了一筷子干贝炒蛋:四哥你以后缺什么就跟我说,我总出去采购,没准就碰上了。你要是需要,我帮你留意。
文建民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那我记下了。
文建民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久没吃这么撑了。
吃完饭后,两个大男人自觉承包了洗碗的活。
文晏和站在水盆边搓碗碟的时候还挺认真,一边洗一边往旁边递,文建民接过去擦干摞好。
文静姝站在旁边想搭把手,被文建民轻轻推开了: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文晏和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就是,你歇着吧。你站在这儿我们还得跟你说话,耽误干活。
文静姝被这俩人的默契弄得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们了。我收拾一下给四哥带的东西。
她收拾好兜子:四哥,东西都在里面了,你回去以后记得吃,别忘了。
文建民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行,我记住了。
文仲平和林清君也送到院门口,文仲平站在台阶上叮嘱了一句:建民,单位有什么难处就说,别一个人扛着。离得近,有什么事,你喊一声就行。
文建民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回头冲一家人点了点头:三叔,三婶,晏和,静姝,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文建民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