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角落里搭着简陋的遮阳棚,棚顶上盖着湿草帘,但草帘已经晒得发白干枯了,边缘翘起来,像一层晒裂了的酥皮。
空气里那股子热气是实打实的。
明明外面的太阳还没到正午最毒的时候,但猪舍里面已经热得像蒸笼,文静姝站了不到三分钟,额头就开始冒汗了,后背的衬衫也隐隐有黏在皮肤上的趋势。
多少度?她问。
王厂长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温度计,走到走道中间伸了一会儿,拿起来看了看。
三十四度。他把温度计收回口袋,室外现在三十二度,室内比外面高两度。这还算好的,中午那阵儿能上三十七,人在里面待十分钟就得往外跑。
三十四度。
在1970年,没有空调,没有风扇,连窗户都不怎么管用的情况下,在这座半封闭的砖瓦建筑里,三十四度的体感温度是什么概念?
文静姝往里走了两步,立刻就感受到了。
她已经能感觉到汗水从后脖颈往下淌,顺着脊椎一路滑到腰际,痒痒的,又没办法挠。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指上全是亮晶晶的汗。
王厂长,她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不少,这地方……平时职工们一天要待多久?
分班次。
王厂长站在走道中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温度和气味。
中间可以休息,每次十五分钟,可以去外面透透气。但活干不完的时候,很多人都不愿意歇,想着早干完早收工。
老张!王厂长喊了一声。
那个叫老张的职工转过头来,一看是厂长,咧开嘴笑了:厂长!你咋来了?这地方又臭又热,你可别久待!
我带个同志来看看。你歇会儿,喝口水去。
不用不用,我不渴。
老张挥了一下手里的铁锹:这才干了不到一半呢,趁现在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多干点,中午那会儿太阳上来了,那才叫难受。这会儿还行,我扛得住。
说完他又弯腰铲了一铲子,动作麻利得像是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两个字。
王厂长站在她旁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边通风本来就不行,你看顶上那排窗户,是去年找人开的。开了以后空气流通好了不少,但一到夏天还是热得厉害。太阳一晒,石棉瓦吸热,里面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人站在里面十分钟就头晕。
他顿了顿,又往第二个猪舍的方向指了指:去年夏天最严重的时候,我们这边一天倒了六个。从那以后,一到夏天我就发愁,睡不着觉。
文静姝站在猪舍门口,听着王厂长这番话,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蹲在猪舍角落里清理食槽,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深蓝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颜色比肩膀那块深了两个色号。
其中一个工人直起腰来擦了把脸,露出一张晒得通红的脸,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王厂长站在她旁边,指着猪圈里忙碌的几个工人:“文同志,你看那边,那个穿蓝背心的老同志,姓陈,今年五十三了。去年夏天中暑最严重的就是他,一口气倒了六个里头就有他一个,当时人都没意识了,差点没救回来。今年入伏还没到,他每天四点半就来干活,中午最热的时候也不肯歇,说‘厂里缺人手,我歇了猪谁喂’。”
文静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穿蓝背心的老同志正弯着腰在猪圈里铲粪,动作很利索,但后背上那块蓝布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色,贴在脊梁骨上,勾勒出一道瘦削的弧线。
他偶尔直起腰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一把脸,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干。
文静姝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些工人一天到晚站在猪圈里,头顶是毒辣辣的太阳,脚底是热腾腾的粪水,那种闷热,她跑基层跟这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王厂长见她看得入神,又补了一句:“文同志,你要是不信我说的,你可以问问老陈,去年夏天中暑是个什么滋味。他亲历过,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文静姝摇了摇头:“不用问,我信您。”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职工。
那位职工大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外面套着一条半旧的人造革围裙,这种材质,在1970年属于“劳保用品”范畴,但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不透气。
他的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高筒胶靴,靴筒一直没过小腿肚,鞋底沾着半干的泥巴和稻草碎屑。
文静姝盯着那双胶靴看了两秒:这种天气,穿这种靴子,里面得存多少汗?
职工大哥正弯着腰,用一把长柄铁锹往食槽里铲拌好的饲料。
职工大哥铲完一锹,直起腰,用毛巾擦了一下额头。
王厂长喊了一声:“老周!今天热不热?绿豆汤喝上了没有?”
那个叫老周的职工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王厂长!喝上了喝上了!今天伙房老张煮了一大锅,放了不少糖,可甜了!大伙儿都喝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没有那种“我快要热死了”的虚弱感。
文静姝站在旁边,光是站在猪舍门口就已经感觉自己的衬衫后背快能拧出水了,而这个人穿着长袖围裙胶靴,在里面铲了一上午饲料,还能中气十足地说“可甜了”。
王厂长点了点头,又朝猪舍里扫了一眼:“那就好,太热了就去旁边歇一会儿,别硬扛。猪比人抗热,你们不行。”
“不热不热!”老周咧嘴一笑,“这点热算啥?去年三伏天比这热多了,我们照样干!再说了,今天有绿豆汤,那还叫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猪舍也陆续探出几颗脑袋来。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簸箕碎菜叶子从隔壁猪舍走出来,看见王厂长站在门口,立刻笑着喊了一声:“王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们。”王厂长冲她点了点头,“老张媳妇,今天热不热?”
“不热!”
那妇女把簸箕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碎屑,脸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王厂长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您去年给咱们争取的那批电风扇,我们都记着呢!今年夏天不愁!”
旁边又一个猪舍里传来声音:“就是就是!王厂长您别操心了!我们肯定把猪养得肥肥壮壮的,不耽误出栏!您去忙您的吧!”
“王厂长您看您站那儿多晒,赶紧回办公室去吧!”
“对对对!你旁边的女同志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您看人家姑娘站那儿脸都红了!”
文静姝赶紧停止扇风,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我不热真的不热”的从容:“没事没事,我站着活动活动,坐了一上午了。”
但她的脸确实红了。
她抬起头往走道深处看了一眼,还有两三个职工在各自的猪圈旁边忙活,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做着差不多的动作,脸上挂着差不多的汗珠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抱怨的表情。
没有这活儿太累了,没有这破天气热死个人,没有人停下来扇风,没有人蹲在墙角偷懒。
他们只是在干活。
文静姝站在原地,看着这些职工,心里又紧又闷。
她当了不到两个月的采购员,看惯了账本上的数字:猪肉多少斤、调拨多少万、缺口多大。
她习惯了用数字衡量供需,习惯了用和来讨论肉食供应。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个三十四度的猪舍里,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数字背后,是人在干活。
是那些穿着胶靴、围裙、长袖工装的工人,一铲一铲地清粪、一桶一桶地喂料、一头一头地照看。
他们干的是又脏又累的活儿,拿的可能是全厂最低的工资,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值不值得的疑问。
她正想着,走道尽头又走过来一个职工,四十来岁,脸膛晒得黑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走到老张旁边,把缸子递过去:来,绿豆汤。
老张接过缸子,也没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咕咚咕咚地响了好几声,然后长长地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那口热气都逼了出来。
他把缸子递回去,抹了一把嘴,今天这绿豆汤煮得够味儿,糖放了不少吧?
厂长批的,说今天太热了,多放两勺糖。那个职工笑了一声,厂长说了,不能让咱们干活的人嘴里没味儿。你赶紧喝完,我一会还得给老刘那边送去。
老张端起缸子又灌了两口,然后把缸子递回去:行了行了,你快去吧,老刘那边比我这边更热,太阳晒得比我这厉害多了。
两个职工之间的对话,轻描淡写。
但文静姝注意到,老张喝完那半缸子绿豆汤之后,又弯腰抄起铁锹继续干活了,连歇都没歇。
文同志,王厂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要不要再去里面看看?那边还有一排猪圈,是上个月刚扩建的,条件比这边好一点。
文静姝摇了摇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闷了几分:不用了,王厂长。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行了。
她又站了不到两分钟,那股氨气味儿吸得久了,连喉咙都开始发干发紧。
她退到猪舍门口,站在铁皮门外面,外面的空气虽然也热,但至少是流动的,风一吹过来,身上那股闷劲儿散了不少。
文静姝转回身,看着王厂长:王厂长,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