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早上吃过饭,收拾妥当后,下楼。
出了招待所的门,正准备去团长家借自行车,前台赵嫂子喊住了她。
“静姝!你等一下!”
赵嫂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你钱嫂子,就是钱团长媳妇,早上让人把自行车给你送来了,就在门口放着呢。她说你今天要出门,怕你来回跑耽误时间,一大早就让勤务兵把车骑过来了。”
文静姝愣了一下,走到门口一看。
门口果然停着那辆二八大杠。
文静姝和赵嫂子说了声谢谢,接过钥匙,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今天要去附近工厂转转。
昨天在“商路经纬”地图上标记了几个点,其中有一个牙膏厂,应该还有一些库存。
骑了大概四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了一片灰白色的厂房,厂门口立着一块牌子,“沈省曙光牙膏厂”。
文静姝把车支在门口,走到传达室窗口。
一个五十来岁的门卫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看报纸,戴着老花镜。
“大爷您好,我是禾省清平县供销社采购科的,想找一下咱们厂的供销科,谈点采购的事。”
门卫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接过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采购员?”他又看了看文静姝,“你一个人?从禾省来的?”
“对,坐火车来的。”
老大爷把工作证还给她,转身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开:“登个记。姓名、单位、事由、找谁。”
文静姝接过来,工工整整地填上。
老大爷看了看登记簿上那手漂亮的字,表情明显柔和了几分,伸手往厂区里面一指:“供销科在办公楼二楼,最东边那间。你上去找方科长,他在。”
“谢谢师傅。”
文静姝推着车进了厂区,把车支在办公楼门口的自行车棚里,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拎着挎包上了楼。
供销科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文静姝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文静姝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桌上摞着几沓文件。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带着不耐烦。
“你是?”他抬起头,目光在文静姝身上扫了一遍。
“方科长您好,我是禾省清平县供销社采购科的,想跟咱们厂谈一下牙膏采购的事。”文静姝走过去,把工作证放在桌上,双手递过去。
方科长拿起工作证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把工作证推回来。
“牙膏?”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们厂的牙膏,省里每年有调拨指标,剩下的库存还要供应本地的供销社和百货公司。外省的采购,我们没有多余的指标。”
文静姝笑了笑,没急着接话。
她早就料到会这样。
这个年代的物资流通,就是这么回事,各省都有自己的指标,省内的指标完成了,才会考虑往外省调。
而牙膏这种紧俏货,省内的指标都不一定够,哪来的余粮往外给?
但她来之前做过功课。
“商路经纬”地图上标注的是“库存有余货。”,说明这个厂的生产能力超过了省内的分配指标。
也就是说,他们有货,只是不随便往外调。
文静姝笑了笑,没急着接话。
她从挎包里掏出罐绿茶,放在方科长桌上,轻轻推过去。
“方科长,这是我带的绿茶,您尝尝,就是个心意。”
方科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罐子。
罐身上印着几片绿色的茶叶图案,简简单单的,但铁罐的质感和印刷的精致程度,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拿起茶叶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那股清雅的茶香从罐口飘出来,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方科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一点。
他把盖子拧上,把茶叶罐放在桌上,看着文静姝的眼神比刚才温和了几分,但语气还是端着:“文同志,你这茶叶确实不错。但牙膏的事,确实不好办。省里的指标卡得紧,我们也要先保证本省的需求。”
文静姝点了点头。
她又在挎包里翻了一下,掏出第二样东西,放在方科长桌上。
又一个铁罐。
茉莉花茶。
方科长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拿起铁罐,拧开盖子闻了闻,这次闻得更仔细,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品味什么。
茉莉花的香气鲜灵浓郁,隔着铁罐都能闻到。
他盖上盖子,把两个铁罐并排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文静姝。
这一眼,跟之前都不一样,现在是“你这个人有点东西”。
“你这些东西,哪儿来的?”他问,语气虽然还是端着,但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
文静姝笑了笑:“方科长,我干采购这行,有自己的路子。”
方科长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他把两个茶叶罐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茉莉花茶的罐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文同志,我也不瞒你。”他终于开口了,带着诚恳,“我们厂确实有牙膏,但指标确实不富裕。”
“不过……”他看了文静姝一眼,“你要是有别的物资能换,那就不一样了。外省采购走正规手续,我们厂里也有自主权。你这些茶叶,我们厂里也需要。”
文静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方科长上钩了。
东北茶叶紧缺,这是她早就通过“商路经纬”地图摸清楚的情况。
禾省虽然不产茶,但好歹离南方茶区相对近,调拨量虽然不够用,但至少能分到一点。
东北就不一样了,离茶区远得离谱,调拨量少得可怜,茶叶在东北属于“有钱有票都未必买得到”的稀缺货。
她这两罐茶叶,在方科长眼里,比黄金还值钱。
“这批茶叶,品质您看见了。茉莉花茶,绿茶,都是紧俏货。而且我这边可以长期稳定供应,不是一锤子买卖。”
“你这些茶叶,什么价?”
文静姝心里动了一下。
来了。
“茉莉花茶六块一斤,绿茶四块一斤。每种我可以提供四百斤。”
方科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方科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价格,不便宜。
但也不离谱。
东北这边的茶叶调拨价本来就比关内高,因为运输成本摆在那儿。
而且她这两罐茶叶的品质,确实值这个价。
但他面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文同志,你这个价格,有点贵。我们东北这边的茶叶调拨价是高,但也没高到这个份上。能不能低一点?”
文静姝心里笑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个价格高了。
但她就是故意报高的。
方科长这种人,你报实价他反而不踏实,觉得你东西有问题。你报高点,让他砍一砍,他砍完了觉得占了便宜,心里才舒服。
这叫谈判心理学。
文静姝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方科长,你们厂的牙膏,什么价?”
方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牙膏,出厂价五毛一支。”
文静姝摇了摇头:“方科长,五毛贵了。您给我个实在价。”
方科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那你说多少?”
“四毛。”
方科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四毛?太低了。”
“方科长,您听我说完。”文静姝的语气不急不慢,“茶叶的价格我可以降。茉莉花茶五块五,绿茶三块五。您看怎么样?”
文静姝接着说,“方科长,运输的事您不用操心。我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茶叶我找人给您送过来,牙膏的运输我也自己想办法。正规采购流程,该走的手续一样不少,该开的票一张不落。”
方科长没说话,但手指已经不在桌面上敲了。
文静姝知道他心动了,趁热打铁。
“而且茶叶这东西,不光能当职工福利。夏天快到了,厂里要发防暑降温用品吧?绿豆、白糖、茶叶,哪样不要?您要是能搞到一批好茶叶,发到职工手里,大家高兴,领导脸上也有光。再说了,平时厂里接待客人,泡一杯好茶,跟泡碎末子,那效果能一样吗?”
“您只要坐在办公室里,把采购单签了,剩下的全是我的事。”
方科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在桌上那两罐茶叶和文静姝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文静姝知道他在权衡。
方科长的表情彻底松了。
他在这个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从技术员干到供销科长,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个年轻姑娘,确实让他有点意外。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说话有条有理,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
而且……她手里有货。
是实打实的、摆在面前的、闻着就香的茶叶。
最关键的是,她说的“运输自己解决”,这是最大的加分项。
这个年代,搞到货是一回事,把货运回来是另一回事。
很多采购谈崩,不是因为价格谈不拢,是因为运输搞不定。
他正在竞争副厂长的位置。
厂里几个候选人,论资历他排第二,论能力他排第一,但论人脉他排第三。
缺的就是这种“能办事”的口碑。
如果能给厂里谈成一笔茶叶采购,品质好、价格合理、运输不用厂里操心,这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而且是不出厂门就谈下来的采购,领导会觉得他有办法、有路子,职工会觉得他给大伙谋了福利,念他的好。
这个副厂长的位置,就稳了一大半。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文同志。”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四毛一支,我同意。你打算采购多少?”
文静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九千支。”
方科长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九千支?”
“对。四毛一支,总金额三千六百块。”
“行,你等着,我去跟厂长汇报一下。这批货数量不小,我得跟领导通个气。”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摞了摞,“你在办公室坐着等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好的,方科长。”
方科长拿着那两盒茶叶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