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心里美滋滋地琢磨着，后天就要出发，今天得把清南县的采购搞定，明天就不用来单位，毕竟还得收拾收拾东西呢。
帮清南县采购的事，先把单子填好。
她想了想，在脑子里把清单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写。
第一项，暖水瓶，一百个，调拨价七块八一个，总价七百八十块。
第二项，菜刀，一百把，调拨价两块五一把，总价二百五十块。
第三项，茉莉花茶，一百斤，调拨价两块八一斤，总价二百八十块。
第四项，绿茶，八十斤，调拨价两块六一斤，总价二百零八块。
第五项，绿豆糕，五百斤，调拨价七毛一斤，总价三百五十块。
五项物资，总金额一千八百六十八块。
她把每一项的调拨价都写得跟清平县一模一样，但数量上有的明显少了一点。
暖水瓶清平县采购了两百个，清南县只给一百个；菜刀清平县一百把，清南县也是一百把，这个没减；茉莉花茶清平县两百斤，清南县减到一百斤；绿茶清平县一百斤，清南县减到八十斤；绿豆糕清平县五百斤，清南县也是五百斤，这个没减。
帮清南县采购这件事，她心里早就盘算过一遍了。
数量不能给太多，清平县的采购任务她得优先保证，毕竟是自己的单位，饭碗在这儿呢。
但也不能太少，太少显得小家子气，人家堂堂一个县的供销社主任开口了，你给个仨瓜俩枣的，不像话。
她在每张单子填上了对应的系统账户信息。
写完之后，她把五张单子摞好，夹在笔记本里。
秘书科门口还贴着一张“请勿喧哗”的纸条，纸条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不知道贴了多久。
文静姝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文静姝推门进去，秘书科不大，五张办公桌挤在一起。
“科长好。”文静姝笑着打了个招呼。
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哎呦，静姝同志来了？找晓棠？”
“嗯，找她有点事。”
往旁边那间小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在那边整理材料呢，你直接过去找她就行。”
文静姝道了谢，转身往旁边那间小办公室走。
路过一个姑娘桌边的时候，那姑娘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静姝同志，你上次那批绿豆糕，我帮家里抢了一盒，她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这是她们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
文静姝笑着点了点头：“好吃就行。”
文静姝走到小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周晓棠正蹲在文件柜前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下巴抵在最上面那个文件夹上，正努力保持平衡。
“晓棠。”
周晓棠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下巴上那摞文件夹晃了晃，她赶紧用手扶住，稳住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静姝！你怎么上来了？我还说一会儿下去找你呢。”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有事跟你说。”文静姝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方便出来一下吗？”
周晓棠眼睛一亮，立刻懂了，二话不说跟着她出了门。
文静姝把那沓采购单抽出来，递给周晓棠。
“给你。五项，数量都在上面了。调拨价跟咱们县一样。”
周晓棠接过采购单，一张一张地翻看，眼睛越睁越大。
“静姝，你这是……你这是什么时候联系的？这么快？”
“你上午跟我说了以后，我就开始打电话联系了。”文静姝说得轻描淡写，“供货方那边刚好有库存，我就帮你定了。这些单子上有银行账户，你拿回去给你爸，让他安排财务打款。款到了以后，那边就会安排发货，直接送到清南县供销社仓库。”
“静姝，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对了，”文静姝想起什么，“我后天要去沈省出差，大概半个月。你这边要是有什么事，直接找谢科长，或者找我妈也行，我妈应该能联系到我，我妈在农业局，你认识的。”
周晓棠愣了一下：“出差？去那么远？”
“嗯，去东北看看货源。我们采购科不能老窝在清平县，得出去跑跑，见见世面。”
周晓棠看着她：“静姝，你可真行。别人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等下班，你倒好，自己申请出差，还跑那么远。”
“那可不，我这叫主动作为。”文静姝下巴一扬，“领导说了，采购是跑出来的，不是坐出来的。”
周晓棠笑着问：“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出差申请单谢科长批了，高主任也签了字。明天我可能就不来单位了，收拾收拾东西，后天直接出发。”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周晓棠拉住她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周管家。”文静姝笑着把手抽回来，“你先回去上班吧，你那个材料还没整理完吧？别让周主任等急了。”
回到采购科，她把桌面收拾干净，把笔记本、台账、文件一一归位。
搪瓷缸子洗了扣在桌子上，椅子推进桌底下。
托儿所门口，舟舟和豆豆已经等在栅栏边上了。
文静姝把车支好，蹲下来喊了一声：“舟舟！豆豆！”
舟舟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唰”地亮了，把树枝往豆豆手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她这边跑。
“姑姑！”他仰起脸，“今天豆豆哥哥给我吃了他妈妈做的枣糕，可甜了！我留了半块，想给你吃的，但是刚才跑的时候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嘴巴瘪了一下。
文静姝笑了，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掉了就掉了，姑姑不吃。舟舟吃了就行。”
“可是那是留给姑姑的……”舟舟的嘴巴还是瘪着，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下次豆豆哥哥再给你，你再给姑姑留。”
骑出院门的时候，舟舟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脸贴在文静姝后背上，安安静静的。
文静姝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急着问，把车速放慢，沿着主街慢慢骑。
骑到巷口的时候，她把车停下来，单脚撑地，转过身看着舟舟。
舟舟正低着头，手指在她衣角上轻轻抠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舟舟，怎么了？今天在托儿所不开心？”
舟舟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不说话？”
舟舟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姑姑，你是不是要出差去了？”
文静姝想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昨天在爷爷奶奶家跟说去东北的事，舟舟估计记住了。
“嗯，姑姑后天要出趟远门，去东北看你叔叔。大概要去十几天，很快就回来。”
文静姝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张开：“十几天，就是这么多天。”
舟舟低头看了看那十根手指，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一圈。
他把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姑姑，你去吧。这是你的工作。”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在家等你，我不哭，我乖乖等你回来。”
她把舟舟从后座上抱下来，蹲在路边，双手捧着他软乎乎的小脸，拇指在他脸蛋上轻轻蹭了蹭。
“舟舟，姑姑问你。你这段时间，是回前进大队跟爸爸妈妈住，还是在家跟爷爷奶奶住？”
舟舟想了想，认真地说：“回爸爸妈妈那儿。”
“为什么？”
“因为爷爷奶奶要上班，叔叔也要上班。他们都很忙。”他掰着手指头数，“爷爷要去市里，叔叔也要去市里，奶奶也要上班。我在家，他们还要照顾我。太麻烦了。奶奶一个人在家，不用照顾我，可以休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回妈妈那儿，妈妈也想我了，妈妈可以照顾我。姑姑你放心吧，我会乖乖的。”
文静姝看着他那副小大人表情，心里又酸又暖。
她伸手把舟舟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软趴趴的头发上，轻轻蹭了蹭。
“行。那姑姑明天把你送到前进大队，你在爸爸妈妈那边住。等姑姑出差回来了，去接你。到时候你想在爸爸妈妈那边住还是跟姑姑住，都行。”
舟舟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问：“选什么都可以？”
“选什么都可以。”
舟舟想了想：“那我半个月在妈妈那儿，半个月在姑姑这儿。”
文静姝笑了，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行，轮流住。公平合理。”
把舟舟抱上车，舟舟两只手搂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
“姑姑，你出差要早点回来。”
“好。”
“路上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好。”
“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
“好。”
“不要……”
“舟舟，”文静姝打断他，“你是姑姑还是我是姑姑？”
舟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是舟舟，你是姑姑。但是姑姑出门，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