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送完舟舟的时候,差十分八点。
五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点儿晒人了,她把车支在车棚底下,从挎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今天周六,采购科这会儿应该就谢科长一个人在,其他人要么下乡要么跑省城,不到月底不见人影。
她盘算着上午在办公室看看书,中午回家睡个午觉,下午新品到了再过来盯着入库。
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然而她推开采购科的门,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办公室里满满当当的,跟周一早上升旗似的。
文静姝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走到自己位子上,把挎包挂在椅背上,压低声音凑到郑燕燕耳边:郑姐,今天什么情况?怎么全科都来了?是不是有什么紧急会议我没接到通知?
郑燕燕放下小圆镜子,转过身来,用同样压低的声音回答,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什么会议呀!昨天财务那边不是打款了吗?大家都知道了!按照你上回的速度,上午打完款,下午就能到。你说大家为什么都在?”
她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零钱和票据,在文静姝面前晃了晃:你看,我连钱都准备好了。我婆婆昨天还专门嘱咐我,说无论如何也要帮她抢。
文静姝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里这些假装在工作其实全在等货的同事们,嘴角抽了又抽。
这个画面,跟她上辈子双十一蹲零点抢购的盛况,简直一模一样。
只不过上辈子是抱着手机蹲购物平台,这辈子是攥着钞票蹲供销社。
郑燕燕用下巴往马德胜的方向努了努:“老马把他那个包都腾空了,说今天要抢绿豆糕。他丈母娘念叨了大半个月了,说供销社的点心除了桃酥就是江米条,想吃点精细的都买不着。”
又往大刘那边努了努:“大刘更夸张,他媳妇怀了二胎,想吃红糖发糕,听说你那批货里有红糖,今天早上六点就到办公室了。”
文静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大刘面前那张报纸是拿倒的,他根本没在看,眼珠子一个劲儿往门口瞟,整个人像一只竖着耳朵等罐头开的橘猫。
说到这里,郑燕燕自己先笑了:“你别往外说,反正今天谁也别装。你今天到货不到货,说句话,让大家心里有数,省得这帮人在这儿耗一整天。”
文静姝笑了一下:“郑姐,今天下午到,大概两点左右。”
“下午两点?”郑燕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转过头,对马德胜说了一句,“下午两点到。”
马德胜立刻把这个消息传给陈东海,陈东海传给大刘,大刘传给王鹤。
不到半分钟,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今天下午两点到货。
谢文贵抬头看着文静姝:“静姝同志,这批货入库的事我已经跟老赵说好了,下午他带人去仓库等着。门市部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你下午两点过来盯着就行,上午没什么事。”
“好的科长。”
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明知道货还没到但谁也不肯走的微妙氛围里慢慢爬过去了。
到了饭点,大家才恋恋不舍地收拾东西。
食堂里比平时更热闹。
今天是周六,加上新品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供销社大院,都跑来食堂打听消息。
吃完饭,文静姝没去办公室趴桌子,推着车出了供销社大门,往家骑去。
到家快十二点,她洗了把脸,把闹钟定到一点五十,往床上一倒。
这一觉睡得跟昏迷似的,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下午要到货、全科室的人都在等着抢购。
两点过五分,绿色解放牌卡车准时从街口拐进来。
今天这批货在供销社内部引发的关注度,远超上回的常规物资,卸货的时候场面一度失控。
入库、清点、登记,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老赵在登记簿上逐项记录:绿茶入库一百斤、绿豆糕入库五百斤、红糖入库三百公斤、彩色铅笔入库五盒、儿童积木入库二十件、全钢手表入库十块、民光床单入库二十条。
每写一笔,他嘴角往上翘一点。
文静姝正蹲在仓库门口核对入库单,何主任匆匆走过来,弯下腰压低声音:“静姝同志,高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文静姝心里大概有数了。
手表和床单,入库以后就没上柜台。
现在高主任叫她上去,估计就是为这个事。
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何主任弯起手指用指关节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文静姝进去。
“小文,坐。”高长河朝一把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高主任,您找我?”
“跟你通个气。那批全钢手表和民光床单,没上柜台,你知道吧?”
“知道。”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市里那边也听说了咱们供销社进了这批货,昨天打了好几个电话,把十块手表全预定了。光是几个领导就差点没分过来。都是老领导、老同志,有的还是管咱们供销社的。我也不能说不给。”他摇了摇头,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孙副主任自己想留一块,都没留成,还跟我拍了桌子。”
“床单也一样。二十条,市商业局定了大半,剩下的县里几个领导各拿了几条。不是我不想放在柜台上卖,是实在分不过来。这种情况我也预料到了。只有有门路的人才能提前知道消息、提前下手。普通老百姓想买,大概得等下次了。”
她之前也想过这个结果,不意外,只是有点无奈。
高长河大概看得出她在想什么,换了语气,公事公办里夹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安抚:“小文,过来跟你说明白,就是怕你想多了觉得不舒服。这个事跟你没关系,你采购做得好,大家都看在眼里。手表和床单,以后有机会能多搞到就多搞点。搞不到也别勉强,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天天有的。”
“高主任,您放心,我明白。实话说,我之前也想到了。这是现状,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这种稀缺货,以后我争取多采购一些,尽量让柜台上有现货。实在采购不到也没办法,我尽力而为。”
高长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那目光里有认可,还有一种“这孩子通透”的欣慰。
“行,你回去忙吧。这批新品销售的情况,月底让门市部给你汇总一下,你看完心里有个数。”
文静姝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句:这次没分到的同事,要是找你打听,你就说市里统一调配的。让他们有什么意见来找我,别为难你。
她慢悠悠地往楼下走。
高长河今天特意把她叫去解释,表面上是怕她多想,实际上也是在告诉她——你搞的货,上面很满意,但你也要理解,有时候货不是你想放在哪儿就能放在哪儿的。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稀缺资源永远先被最有话语权的人分走。
她改变不了这个规则,但她可以让稀缺资源变得不那么稀缺,一块手表不够分,那她就搞十块、二十块、五十块。
等量上来了,那些打电话预定的人自己都会嫌烦:预什么定,柜台上不是有的是吗?
采购科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她走到自己位子边,拉了把椅子在谢文贵对面坐下了。“谢科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五月份的个人采购任务我基本都完成了。正好趁着这个空档,我想去趟东北。”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谢文贵的表情。
“咱们采购科现在的货源主要集中在禾省范围内,农产品来回就是鸡蛋、花生、红薯粉条那些。但东北那边的物资结构跟咱们完全不一样,大米、小米、玉米碴、木耳、松子、榛子,还有各种山货和药材,品类多、质量好、价格也比关内便宜。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打通一两条渠道。如果能直接跟当地的供销社或者公社对接上,以后咱们县的粮食和干货品种就比别人丰富一大截。”
谢文贵沉默了一会儿,“静姝同志,你这个想法,跟市里搞活物资流通的精神是吻合的。清平县偏居一隅,能采购的东西有限,老百姓的需求却在增长。打通东北这条线,对县供销社、对群众,都是好事。”他顿了顿,“但东北不比省城,跟家里商量过了吗?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家里人放不放心?”
科长,我爸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们都同意。
“既然你家里也点头了,那就去吧。按出差流程办,你在外面产生的路费、住宿费、伙食费,该留票据的留票据,回来按标准报销。另外,出差期间有补贴,每天三毛钱,不多,但够你在路上吃碗热乎面。”
“谢谢科长。”
“还有住招待所别住太差的,安全第一。东北那边的货源情况,你多看看、多记记,回来写一份调研报告,有没有实际采购成功都不要紧,摸清情况就是头功一件。遇到什么困难,打电话回来,科里给你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