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从门市部出来的时候,衣兜里被孙大姐塞了两块刚到的奶糖。
骑上车,沿着主街往沈知珩家骑去。
她爸早上说的事,得赶紧告诉他们。
她在一处没人的巷口停下来,前后看了看,连个遛弯的老太太都没有。
屏气凝神,开始从系统仓库里往外倒腾东西。
毛巾五十条、牙膏五十支、洗衣皂五十块。
推着车走到沈知珩家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沈知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尾音往上翘,听着就让人心情好。
门开了。
小丫头脸上有了血色,两颊微微泛着粉,像四月里刚开的桃花瓣。
个头好像又蹿了一点,小褂子的袖口短了一小截,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
“姐姐!”沈知婉眼睛一亮,仰着脸冲她笑,。
“知婉今天真好看。”
“姐姐你怎么来了?我正自己玩呢,我哥睡觉呢。”
“谁来了?”沈知珩的声音传过来,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
他看见是文静姝,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伸手就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动作快得跟抢似的,“我来我来,你别动,你这胳膊才好几天啊,拎这么重的东西?”
沈知珩看着那个快要撑爆的包,嘴角抽了抽:“姐,你这回又带了多少?”
“不多不多。”文静姝开始往外掏东西,沈知珩就在旁边算帐。
等他把本子收好,文静姝坐了下来。
“知珩,我今天来,还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沈知珩正蹲在地上整理肥皂,听见这个语气,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熬夜卖货总是带着点红血丝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知婉正蹲在墙角给她的宝贝小石子排队,大概是察觉到院子的气氛忽然变了,也转过头来,两只小手还攥着石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我爸托人打听了你们爸妈的下落。”文静姝看着沈知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知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那几条被草叶子划出来的旧痕绷得笔直。
沈知婉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哥哥身边,小手攥住了哥哥的袖子。
“他们在沈省那边的一个农场。人没事。我爸说了,目前没接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两个人都好好的,在那边踏踏实实干活,没受额外的刁难。”
沈知婉先哭出来的。
小姑娘“哇”的一声,哭得浑身发颤,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爸爸…”。
“姐......是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我爸爸妈妈......他们没事?他们......他们还在?”
“真的。”文静姝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小姑娘开始还绷着,小身板僵得跟木板似的,文静姝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她的肩膀就开始抖了,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进文静姝的肩膀上,闷闷地哭出声来。
“姐......我好怕......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我妈妈生病了,梦到我爸爸出事了......我不敢跟哥哥说,我怕哥哥难受......我......”
“不怕了不怕了。”文静姝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说,“你爸爸妈妈都好着呢,在那边好好干活,等以后有机会了,就能回来看你们。你哥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你要好好的,等爸妈回来的时候,让他们看看你长高了多少、胖了多少。”
沈知婉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眼泪:“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文静姝沉默了一瞬。
她不想骗她,但也不想让她失望。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他们在哪里,就是好事,对不对?”
沈知婉使劲点了点头。
沈知珩一直没说话。
他站起来,背对着文静姝,低着头。
文静姝看着他那微微抖动的双肩,心里也揪了一下。
他忍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就是不让自己出声。
从爸妈走的那天起,从第一次蹲在黑市角落里瑟瑟发抖地摆摊起,他在妹妹面前是哥哥,在黑市上是小贩,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个能扛事的小大人。
但此刻,听到“人没事”三个字,那道一直绷着的堤坝终于被洪水冲开了一道口子。
沈知婉从文静姝怀里挣跑到沈知珩身边,仰着脸:“哥,你怎么了?”
沈知珩没说话,只是把妹妹搂进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松开妹妹,用袖子擦了擦眼眶,转过身看着文静姝。
“姐,谢谢你。”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也替我谢谢文叔叔。”
“谢什么。我爸说你爸妈是清白的,你也是清白的。让你放心,他会继续托人打听,有什么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沈知珩点了点头。
文静姝又问:“对了,你们两个上学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沈知珩把妹妹从肩膀上放下来,让她坐在石凳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打听过了。这学期已经开学很久了,上了一半了。现在插班进去,功课跟不上,手续也麻烦。我和知婉商量过了,准备下半年9月再正经入学。到时候从头开始,不耽误功课。”
“这几个月,我正好多跑跑,多攒点钱。等9月开学了,我白天上学晚上卖货,时间虽然紧点但能安排得开。俊逸那小子说他跟我一起,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不会耽误功课。”
“你想得挺周全。”文静姝点了点头,“行,那就九月。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她想起来什么似的,从石凳上站起来,从布兜里又翻出一张裹了好几层的油纸包:“我还给你们带了些饼,粗粮的,紫薯馅的,你们尝尝。饿了垫垫肚子。”
其实这里面还有十张,她是特意多带的。
文静姝站起来也准备离开了。
“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上班。”
“姐,中午在这吃吧,很快就好。”
“不了,不了。”自己回家可以多做点好吃的。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吃完饭洗了碗,她没有直接上楼午睡,而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晾衣绳上挂着舟舟的小褂子,昨天洗的,已经干了,在微风里轻轻晃荡。
她想了想,上了楼,把爸妈房间和自己房间的脏衣服都拎出来。
家里平时洗衣服都是家里人轮着来。
趁这会儿有空,把衣服洗了,省得他们回来还得忙活。
她把脏衣服分了两大盆,浅色深色分开。
搓的时候先用洗衣皂在领口和袖口抹了一圈,搓出泡沫了再整个搓。
搓到文仲平的制服外套时,她忍不住凑近闻了闻,汗味儿混着烟草味儿。
她嫌弃地把鼻子挪开,手上搓得更用力了。
洗完最后一件,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嚓响了一声,把衣服一件一件搭上晾衣绳。
她爸的制服、她妈的衬衫、舟舟的小衬衣和小背心,还有她自己两件换洗的衬衣。
晾衣绳上彩旗飘飘,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荡。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洗衣盆扣在墙角,进屋上了楼。
这一觉睡得踏实。
没有舟舟的小脚丫踹脸,没有闹钟响,也没有楼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催她起床。
她一觉睡到快三点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换好衣服,背上挎包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