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谢文贵忽然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静姝同志,你在会上介绍新品的时候,不卑不亢,条理清楚,领导问什么你答什么,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你才二十岁,能这么稳当,不容易。”
文静姝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谢科长您过奖了。”
那七项新品采购的调拨价她心里早就算过了,再叠加上商路经纬技能的利润率加成和到货速度翻倍,离一万块的坎儿,八九不离十了。
等这批货的款到账,一语千钧技能就能拿下了。
她忍不住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赶紧收了收。
还没到手,不要庆祝。
到了采购科门口,她停住脚步,深吸了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正常的工作状态。
她把挎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空白《物资采购审批单》,把新品的名称、规格、数量、单价、总金额、供货单位、银行账户,一行一行填好。
她把钢笔帽拧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谢文贵桌前。
“谢科长,您过目。”
谢文贵接过去,然后拿起钢笔,在“科室负责人”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章盖了一下。
“行。可以安排打款了,走公对公,跟上次那批常规物资一样的流程。这批新品到货以后,不光门市部那边会热闹,你在整个禾省商业系统都得挂上号。你好好干,前途无量。”
文静姝笑了:“科长,您先别给我戴高帽了,等货到了再说。”
把所有材料交给财务科,估计明天就可以到账,到时候再安排发货。
文静姝回到采购科的时候,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走到谢文贵桌前。
“科长,下午我还想去趟前进大队。昨天收鸡蛋的时候有两个大队的社员也过来了,说他们那边攒了不少鸡蛋,上次没赶上。我想下午早点过去,看看能收多少。”
谢文贵点了点头:“行,下午你直接从家里出发就行,不用再回单位了。鸡蛋收上来以后还是打电话叫车,运输队那边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不过你一个人骑车来回二十里地,注意安全,回来以后也直接回家,明天再走手续也一样。”
“好的科长。”
中午十一点二十,周晓棠准时出现在采购科门口。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早上和高主任他们开会去了?怎么样?”
“新品全都批了”
“全都批了?!”
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在空中乱划了几下:“到时候货一上架你可得提前告诉我,我多备点钱。”
“放心,忘不了你。”
三个人挽着胳膊往食堂走。
文静姝走到打饭窗口,从兜里掏出几张饭票。
“刘师傅,今天有什么菜?”
刘师傅正拿大铁勺搅锅里的白菜豆腐汤,看见是她,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小文来了?红烧肉、青椒炒肉都有呢,你要啥?”
“红烧肉打五份,青椒炒肉打五份,土豆丝打三份,馒头打八个。”文静姝把饭盒摞在窗口台面上,数了饭票递过去,“刘师傅,麻烦您多打点汤。”
刘师傅接过饭票,拿大铁勺往饭盒里扣菜,每一勺都压得实实的,扣完还多浇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
他把饭盒用网兜装好递过来,压低声音说:“静姝同志,上回你到的那批暖水壶,我老婆抢了一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牡丹花的比结婚时候陪嫁的那个还好看。”
“刘师傅喜欢就好,下回有好的我提前跟您说。”
刘师傅嘿嘿笑了两声,又往网兜里多塞了两个馒头。
回到桌前,周晓棠看见她手里那个网兜,愣了一下:“静姝,你这是要请客?”
“下午去前进大队收鸡蛋,顺便看几个熟人,多带点饭菜,省得到了那边没饭吃。”文静姝把网兜放在桌上,坐下来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晓棠和郑燕燕结伴去后院宿舍午休。
文静姝一个人走回采购科。
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她没真睡,而是在脑子里召唤出系统光屏。
提取:玉米油,二十斤。提取:香皂,五十块。提取:毛巾,五十条。
送货地址:清平县前进大队大队部,收件人:刘志国转文静姝。
备注:请大队长代为保管,下午三点左右自取。
光屏弹出提示:“物资已按指定地点完成来源合理化,预计送达时间:40分钟内。包装已适配当地风格。”
文静姝满意地把系统关掉,睡了一会儿,她准时睁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把桌面收拾干净。
差不多该去接舟舟了。
到了托儿所门口,栅栏门还关着。
午睡时间刚结束,小朋友们正排着队从寝室里鱼贯而出。
张春红站在走廊底下拍着手喊“慢点走不要跑”。
然后舟舟一抬头,看见了栅栏门外那辆黑色的凤凰车,和车旁边站着的文静姝。
他的眼睛“唰”地亮了。
他拽了拽豆豆的袖子,两个小家伙一起冲到栅栏门边上。
豆豆扒着铁栅栏,踮起脚尖,嗓门比舟舟还大:“舟舟!姑姑来了!快去!”
张春红已经走过来了,笑着冲文静姝点了点头:“静姝同志,舟舟中午吃了两碗饭,自己吃的,没洒。午睡也很乖,睡醒了自己叠被子。”
“谢谢张老师,您费心了。”文静姝弯下腰,把舟舟从栅栏门里接出来。
小家伙一出来就拉住她的手,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转过头对豆豆说:“豆豆哥哥,我先和姑姑回去了。”
豆豆使劲点了点头,然后他又转过头看着文静姝,“姑姑,你骑车慢点,注意安全,累了就歇会儿,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让我爸去给你报仇。”
文静姝蹬着车子出了供销社大院,舟舟坐在后座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一路上话少得出奇,从出了县城到现在,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连路边蹿过去一只野兔子都没能让他吱一声。
这小子平时坐车嘴不停,能从路边老黄牛问到天上那块云像不像奶奶烙的饼,今天安静得反常。
文静姝以为他被太阳晒困了,正要问他渴不渴,忽然感觉到后背上贴上来一张小脸。
舟舟把脸埋在她后背上,两只小手从车座边缘挪到了她的腰上,攥着她衬衣的衣角。
“舟舟?怎么了?”
沉默。
然后后背上传来闷闷的声音:“姑姑。”
“嗯?”
“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跟你一起住了?”
“你爸爸妈妈来了,你肯定要跟他们一起住呀。前进大队多好啊,有山有小河,有鸡窝有菜地,还有琳琳姐姐带你玩。你昨天不是还说想妈妈吗?”
后座上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感觉到后腰上那两只小手收紧了。
“可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我不想离开姑姑。”
“谁说你离开了?”文静姝单脚撑地把车停在了路边,舟舟赶紧把脸从她后背上抬起来,怕眼泪蹭到她的衬衫,自己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眶已经红透了。
“你跟着爸爸妈妈住,姑姑会经常来看你。姑姑来收鸡蛋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姑姑了也可以让爸爸带你给姑姑打电话。而且……”
“姑姑家的床还给你留着,小鸭子枕头也在,小被子也在。什么时候想回来住,姑姑随时来接你。”
舟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划过脸蛋,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可是我还……我还想天天给姑姑倒水,我不倒水姑姑早上会渴,奶奶说的姑姑早上不喝水会嗓子疼。”他声音断断续续的,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我还没长大,还没挣钱给姑姑买东西,还没给你买自行车,还没给你买大房子,还没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对象……”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鹌鹑。
文静姝把他从后座上抱下来,蹲在路边的草地上,用右手搂着他。
小家伙立刻像一块吸铁石似的贴上来,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糊了她一脖子。
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关系”。
就让他哭。
哭着哭着,舟舟的抽噎声慢慢小下来了。
他看着文静姝,忽然伸出手,用湿漉漉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姑姑,你哭了。”
文静姝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沙子迷眼了。”
舟舟把手伸进自己口袋里,翻出他那条皱巴巴的小手帕,递给她:“姑姑擦擦。”
文静姝接过手帕按在眼睛上,然后笑了:“舟舟,姑姑会去前进大队看你,给你带你最爱吃的东西,好不好?姑姑说话算话。”
“拉钩。”舟舟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拉。
然后他低下头喘了两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姑姑,我不哭了。爸爸说男子汉不能老哭。”
“男子汉不能哭?刚才谁在我肩膀上哭得跟小喷泉似的?”
“不是我。”舟舟说得理直气壮。
“那是谁?”
“是……”他想了想,“是你。”
文静姝被他这副“死无对证我就赖给你”的小表情逗笑了,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行吧,是我。那男子汉舟舟,咱们继续出发?”
“出发!”舟舟自己爬到后座上,重新搂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
“姑姑你来看我,我让奶奶给你做饭。”
“行。”
又骑了好一会儿,背后飘来一句细细的、带着鼻音的小奶音:“姑姑,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都给你。”
文静姝弯了弯嘴角,没回头:“行,姑姑等你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