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憋屈啊！
确实都是自己走的路。
冯立群走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老易，别撑了。你今晚把吕州的脸都丢尽了。要不回家和毛娅再生个娃。明年再当一回爹。”
易学习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
黑压压的人群，散乱的警车，熄火的推土机，还有几个小年轻工正举着手机在拍。
他知道，自己完了。
正这时，祁同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刘长生发来的消息。
“水、电、网、气已经通了。把现场稳住，千万别出乱子。”
祁同伟把手机揣回兜里，朝身后的冯立群点了点头。
冯立群会意，走到人群中间，大声宣布：“各位，刘省长有指示。今晚美食城不会拆。
所有人各回各家，别再聚集。
网络已经恢复，大家随时可以和家人联系。”
很多人这才发现，有手机信号了。
有人当场拨出电话，一边打一边哭。
祁同伟看着这一幕，慢慢走到易学习面前。
“易学习，你现在可以走了。回去写检查，等常委会的处理结果。”
易学习站在原地没动，去哪儿？
不敢回市政府，更不敢回家。
他没有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突袭，最后竟然变成了对自己的公开处刑。
更没有想到，刘长生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
从他带着推土机来到美食城开始，所有人都在等他犯错。
只有他自己，还沉浸在即将立功的幻想里。
他以为自己是在破局。
实际上，他只是把自己送到了局里，自己把路走窄了。
易学习的手指僵了一下。
信号恢复了。
马上想到了沙瑞金，必须第一时间向沙书记汇报。
只要沙书记还支持他，就还有救。
只要沙书记愿意替他说话，他就还没有彻底完蛋。
有些人看似站在悬崖边上，其实一直等着背后那只手把自己拉回去。
易学习就是这样。
他快步走到推土机后面，掏出手机，翻出沙瑞金的号码。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这个时候给省委书记打电话，换成平时，易学习绝对不敢。
可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多声，接通了。
沙瑞金显然正在睡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谁？”
易学习听见这个声音，心里先是一紧，随后又涌起一丝希望。
沙瑞金之前对他寄予厚望。
他临走之前还拍着胸脯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把美食城拆掉。
现在三天期限已经到了。
对！
按照正常情况，沙书记应该等着他的好消息。
易学习连忙开口：“沙书记，是我，易学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沙瑞金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易学习？现在这个点打电话，是事情办成了？
美食城拆了吗？”
易学习嘴唇动了动。
如果计划顺利，他原本就能说美食城已经被推倒，大门已经拆了，剩下的工作正在收尾。
可现在，都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人群。
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推土机。
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祁同伟、冯立群以及夏长峰。
“沙书记，出事了。”
沙瑞金的语气立刻变了，“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易学习握紧手机，仿佛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
沙瑞金就是自己的救星。
“沙书记，刘省长刚开了省政府现场办公会，要暂停我的工作。您得救救我呀！”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易学习心里发慌。
过了几秒，沙瑞金沉声问道：“易学习，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学习赶紧解释：“我今晚带人到美食城执行市政府决定，准备依法拆除。可是赵瑞龙组织员工阻拦，还煽动女员工和老人下跪。现场来了几百人，情况非常复杂。刘省长、祁常务、冯副省长突然赶到，现场把我批评了一顿......”
他没有说自己半夜断水断电断网。
没有说推土机推倒美食城的大门。
也没有说自己提前开了香槟庆功。
更没有说他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求公安机关把群众隔开。
他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说。
这就是官场上的汇报。
同一件事情，换个说法，就能从主动出击变成被迫应对，也能从个人决策变成集体安排。
沙瑞金可不傻，立刻就听明白了。
“易学习，你搞什么搞？大晚上的不睡觉，带着推土机去拆美食城？谁给你的胆子？”
必须彻底划清界限，免得被老刘、祁同伟捶。
“沙书记，我是为了贯彻落实省委省政府的环保要求。”易学习急忙解释，“美食城污染问题严重，已经影响到月牙湖生态环境。我是想抢在问题扩大之前，把这件事情解决掉。”
“解决掉？”沙瑞金冷笑了一声，“你所谓的解决，就是半夜带着推土机过去，把老百姓逼到下跪？”
“沙书记，不是我逼他们跪，是他们自己……”易学习继续辩解。
“易学习！”沙瑞金突然厉声打断他。
易学习整个人一颤。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你还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到什么时候？
难道还要我给你鼓掌吗？”
易学习脸色变了。
“沙书记，我……”
“易学习，你不用解释了。”
沙瑞金的声音透着疲惫，太特么的失望了。
一字一句地道：“从现在开始，暂停你的一切职务，等待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真的是又被扎了一刀。
易学习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沙书记，您不能这样！我可是按照您的指示打开局面的！”
沙瑞金冷冷说道：“易学习，你太急了。急到连最基本的Z治规矩都忘了。”
易学习苦苦哀求，“沙书记，我还可以补救，我马上把推土机撤走，我马上向群众道歉，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如果下跪有用，自己现在立刻马上给沙瑞金磕一个。
“易学习，机会不是这么用的。”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语气冰冷，“今天上午，省委常委会见。扩大到你一个人。”
“沙书记，我……”
沙瑞金直接挂断了电话。
易学习把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没有放下。
他刚才还以为，自己拨通的是救命电话。
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道判决。
沙书记没有替他说话。
不仅没有替他说话，还暂停他的职务。
这一刻，易学习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抬头看向夜色。
天边发起鱼肚白。
天要亮了。
可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天，已经塌了。
就在这时，刘长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沙书记。”
“长生同志，现场情况怎么样？”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