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这么说,打心里,侯亮平有点不信。
周正顺势问道:“陈老,据说那套房子的房款,您二老全部捐了,一分也没有留?”
这笔钱数额不小,是二老半辈子最大的资产。
周正听说过这个传言,但是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陈岩石点点头,“全部捐了,一分没留。
钱财呢,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取之于社会,回馈于社会。
我们老两口一把年纪,吃穿用度足够,留那么多钱财没啥用,反倒容易滋生祸端。”
王馥真起身走到屋内柜子前,打开一只铁匣子。
铁匣子漆面斑驳,锁扣生锈。
取出来一张泛黄的捐赠回执单。
纸张边角卷起。
王馥真取出回执,递到侯亮平手中。
侯亮平双手接过,低头仔细端详。
七位数!
落款是京州市慈善财富基金。
足以让不少家庭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侯亮平看完之后,递还给王馥真,“王姨,您和陈叔叔二老真是高风亮节。”
由于毕业实习,工作后都在检察院体系内,侯亮平办过不少案子。
见过太多逐利贪腐之人,如此无私坦荡,实属罕见。
周正凑近看了一眼,下意识拿出手机,拍了照片。
有点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无私,一辈子为公、一生清白。
王馥真小心翼翼将回执放回铁匣,轻轻扣上锁扣。
陈岩石想起赵家的一件旧事,“说回赵立春和赵瑞龙。
我当年亲手经办过一桩涉及赵家的交通事故。”
尘封数十年的旧案,第一次被当众揭开。
侯亮平再次来了精神,赵家涉及交通事故,看来啊,以后陈岩石的养老院还必须常来。
“陈老,是不是肇事逃逸?”
这类纨绔子弟肇事仗势压事的案子,在当年并不少见。
当年交规也不完善,也没有监控,全靠目击证人,和一张嘴。
陈岩石轻轻摇头,陷入久远的回忆,“没有逃逸。是交通事故。
当年赵家父子回乡祭祖,返程回京州的路上,车是赵瑞龙开的。
在京州郊外的乡间小道上,撞到赶着牛车的村民。
当时车里就两个人,开车的赵瑞龙,副驾驶坐着的是赵立春。
事发之后,赵立春第一时间让赵瑞龙下车查看伤者情况,赵立春亲自拨打了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
流程合规、态度端正,没有仗势欺人。
侯亮平觉得有点意外,觉得赵家不会这么做,“这么看,当年的赵立春,还算有几分担当。”
换做其他高官,大概率会找人顶包、赶紧压事。
陈岩石抽出一根烟,“那个时候,正是赵立春提拔公示的关键期。
仕途公示阶段,半点负面舆情、半点违规污点,都能直接断送前程。
赵立春没有那么傻啊,他也不敢那么做,我陈岩石盯着他呢。”
侯亮平瞬间捕捉到疑点,“陈老,您说会不会存在赵立春让赵瑞龙顶包,扛下所有责任,自己全身而退?”
陈岩石当年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有这个可能性。
赵立春的仕途心极重,一辈子把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
只是当年不是交通肇事逃逸,受伤的村民赶着牛车,进了路沟。
骨折,当时伤者也记不得谁开的车。
而且当时机动车并不多,尤其是在农村很少见到。
具体左边是驾驶室,还是右边是驾驶室,那个村民真搞不清楚。
如果当时手下有个侯亮平,往这方面努努力,搞不好当时公示阶段就直接拿下赵立春。
这么一想,还有点遗憾。
王馥真捅了捅陈燕的胳膊,忍不住开口反驳,“老陈,虎毒不食子啊。
赵立春再功利,也不至于亲手把亲生儿子推出去顶雷。”
天下父母,大多爱子心切。
王馥真这么提醒并不是相信赵瑞龙。
而是因为案子是陈岩石负责侦办的,现在深究也没有意义。
就算是赵瑞龙顶包,案子被推翻,陈岩石这个侦办人还必须承担一定的责任。
侯亮平赶紧拿出打火机,给陈岩石点烟,“有可能,我觉得有可能?”
陈岩石抽了一口烟,“按理说不可能。
赵立春这辈子三个孩子,两女一子。
最疼的就是赵瑞龙这个独子,溺爱纵容,人人皆知。
亮平,你这么一说,似乎有疑点啊。
我当年怎么没有往这方面想啊!”
周正一语点出蹊跷,“陈老,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赵瑞龙心甘情愿替赵立春扛下一切?
正因为当年主动扛下所有罪责,替父解除仕途危机,赵立春后来才加倍补偿、极度溺爱?”
一句话,似乎串联起所有反常细节。
陈岩石沉默了。
这个角度,他从未深入细想。
侯亮平眉头快速梳理逻辑,“如果真是这样,那赵家父子的关系,就太耐人寻味了。
看似父慈子孝、百般溺爱,实则藏着一桩顶包案。
他们是违法行为。”
陈岩石良久才开口,“不管内情如何,当年的案子是我亲手经办,流程、笔录、处置结果,我一清二楚。
双方当事人当场达成谅解,案情看似毫无瑕疵。
但越是完美,越可能存在问题。”
王馥真轻轻叹气,“老陈,你这人一辈子太较真,凡事都要刨根问底。
几十年的旧账,翻来翻去,没有必要较真。
搞不好,反倒惹一身麻烦。”
旁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独陈岩石爱管事。
陈岩石态度坚决,“该查的,必须查清楚。
赵立春要是坦荡无私,我陈岩石不会一辈子盯着他不放。”
王馥真听不下去,”老陈,别提了。
你越是盯着赵立春,人家越是进步。
赵立春是什么人, 咱们汉东没有人有资格查,小金子、刘长生都不行。
你再说这档子事,我就回娘家,不跟你过了。”
没有想到事闹大了。
侯亮平适时岔开话题,“过去的事咱们不提了。
陈海当年跟我闲聊,提起过二老卖房捐款的事。
今天亲眼看到回执,才真正感受到二老的格局。
您两位是我们反贪局学习的榜样。”
一拍马屁,万事大吉。
同一时间。
汉东省政府大楼。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端坐在办公椅上,喝着茶。
赵瑞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刚刚领奖的一身大红西装还未换下。
祁同伟抬眼,目光落在赵瑞龙身上,“瑞龙,美食城后续整改的事,你务必全力配合大寻。
不许推诿、不许敷衍、不许搞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