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怔怔看着桌上的照片。
大义灭亲,实名举报亲哥,于心不忍。
手足情深几十年,终究下不去手。
沉默包庇,隐瞒实情,又违背司法初心、公职底线。
身为检察院副检察长,知法犯法、知情不报,更是大忌。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陈海第一时间排除了告知父亲陈岩石的想法。
老人家一辈子刚正不阿、爱憎分明,最痛恨贪腐乱纪、私德败坏。
若是得知长子陈山做出这等败坏家风、违纪违法的丑事,大概率会被当场气倒。
甚至一病不起,一命呜呼。
思来想去,整个汉东官场,唯一能让他敞开心扉、倾诉心声、指点迷津的人,只有高育良。
既是授业恩师,又是汉东省三,看透官场人情、通透世事规则。
平常呢,和高育良走的不算近。
现在用起来了,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高育良。
陈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拿起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陈海恭敬道:“老师,我待会儿想上门拜访,向您汇报近期的工作情况。”
高育良靠在椅子上,揉揉眉心,“陈海,好的,现在过来吧。”
因为祁同伟和他约好了,说谈事情。
索性一起谈。
陈海:“好的老师,我稍后就到。”
挂断电话,陈海的心情有点复杂。
另一边。
汉东省委大院。
祁同伟在贺秘书的引领下,走进高育良的办公室。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没有多余的客套。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同伟,调查组空降汉东,重启当年你毕业分配被打压的事,我的态度嗯明确,我全力支持你。
梁群峰当年对我确实有提携之恩、知遇之情,但这么多年,我知恩图报、步步回馈,这份人情,我早还完了。”
旧恩已了,如今只剩公道正义。
论关系,还是和祁同伟近。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真诚开口致谢:“多谢老师。”
两人聊起梁群峰、梁璐父女与祁同伟的过往纠葛,以及此次调查组入局对于汉东的影响。
短短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陈海来了。
“进!”高育良随意的应了一声。
陈海推门而入,看到端坐的祁同伟,有点尴尬。
本来是想单独和高育良聊聊的。
现在祁同伟也在,有些话就不能说。
自己的嫂子梁璐曾经坑过祁同伟。
梁璐的现任老公陈山如今婚内出轨、背叛梁璐,这种丑闻当着祁同伟的面,半字都不能提及。
心中藏着惊天秘密,却只能闭口不谈,属实煎熬。
陈海收敛心绪,恭敬上前开口。
“老师,我过来向您汇报近期检察院的工作部署。”
高育良抬眼看向他,“陈海,我先说你一句,下不为例。
向我汇报检察院的工作,必须得是你们检察长季昌明。
你一个副检察长,单独上门汇报,属于越级行事。
你这样行事,一来二去,老季必然会对你有看法。
体制内,程序和分寸,缺一不可。”
高育良是文人出身,比较注重规则和程序。
陈海低头应声:“好的,老师,我记住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高育良微微颔首,话锋一转,突然抛出一个比较难回答的问题。
“陈海,我问你,你嫂子梁璐以前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当年同伟毕业分配被打压的事?”
陈海稍加思索,才回应,“老师,从来没有。
我哥和梁璐成婚之后,在家素来沉默寡言,二人交流极少。
我哥也很少带梁璐回我父母家吃饭,尤其是梁老书记退休之后,两家往来更少。我哥去梁家的次数似乎也不那么多了。”
这番话,句句属实,也侧面印证了陈山与梁璐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高育良想的是感化陈海。
万一陈海提供点重要线索,还祁同伟一个公道。
“陈海,你记住,“同伟、亮平、你,你们三人都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亮平性子跳脱、行事激进,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最容易闯祸栽跟头。
你现在是他的直属领导,务必盯紧他、约束他,别让他在调查组入驻期间,闹出乱子。”
陈海郑重应声:“请老师放心,我一定看好侯亮平,绝不给他乱来的机会。”
祁同伟忽然转头看向陈海,“陈海,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梁璐和陈山反目、彻底决裂,你站在谁那边?”
一句话,瞬间戳中陈海的心事。
办公室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陈海心头一紧,稍作沉吟,强装平静道:“老学长,我永远站在真理和公道那边。”
回答的滴水不漏。
陈海看不懂自己的老学长祁同伟。
祁同伟摇摇头,“陈海,你回答的很好。”
陈海觉得自己被表扬了。
有些事压在心里,着实难受。
主动开口,想要借着故事吐露心结。
“老学长,我给您和老师讲个我听来的小故事。”
祁同伟喝完杯中水,“陈海,讲吧,期待你的故事。”
猜不透陈海要搞什么。
索性不猜。
陈海抽着烟,“从前有两兄弟,年少时相依为命、关系极好,同吃同住、无话不谈。长大成人、家业成型之后,却因为家族财富分配,渐渐心生嫌隙、彻底反目。
后来弟弟偶然发现,哥哥为了独占家产,曾经违法杀人,犯下死罪。
弟弟手握确凿证据,却迟迟无法抉择,一边是血海深仇、法理正义,一边是一母同胞、手足亲情,终究不忍心亲手送哥哥上刑场。”
故事不长,却字字对应他当下的处境。
祁同伟听完,微微前倾,笑着说道:“陈海,既然兄弟两人早已反目成仇,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弟弟最后怎么选的?
结局如何?”
陈海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
“故事我还没听完,今早老季紧急开会,打断了后续,我也不知道最终结局。”
高育良目光深沉,直直看向陈海,“陈海,抛开故事,我问你。如果那个人是你,你会怎么选?”
直面灵魂拷问,避无可避。
陈海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
祁同伟觉得陈海不对劲,追问道:“陈海,如果必须选一个,你会怎么选?如果哥哥是陈山,弟弟是陈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