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青瓷碗碟还冒着热气,李彤话音刚落,永安侯手里的玉筷“当啷”一声落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凳腿,带起一阵风。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都带着颤,眼眶霎时红了,伸手想去拍周沐辰的肩,手到半空又猛地顿住,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宝,转而在自己大腿上重重一拍,“我侯府……终于有后了!”
侯君端着汤碗的手也顿了顿,瓷勺在碗沿轻轻磕出轻响。
他抬眼看向周慕辰,素来带些锐利的目光此刻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嘴角慢慢牵起个浅淡的弧度——那是李彤嫁进来这些日子,头回见他笑得这般柔和。
“傻站着做什么?”
他嗔怪地看了永安侯一眼,又转向周沐辰,声音放得极缓,“往后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别委屈了自己。锦衣卫的事若忙不过来,让你母亲去跟陛下递个折子,请段时日的假。”
周沐辰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谢爹爹。”
他从小便知父君性子刚硬,教他习文练武从不含糊,这般温软的语气,记忆里竟没几遭。
李彤瞧着这光景,忍不住打趣:“爹爹娘亲放心,沐辰现在可是咱们府里的宝贝疙瘩,我定当寸步不离地守着,别说累着,便是风吹着了都得先给挡着。”
永安侯这才想起失态,摸着胡须坐下,却还在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那是自然!你可得把他盯紧了!回头我就让人把后院那片药圃改了,种些葡萄和花草,让沐辰日日看着也舒心。”
侯君白了他一眼:“就你主意多。”话虽如此,却拿起公筷给周沐辰夹了块清蒸鲈鱼,“多吃点,这鱼嫩,好消化。”
周沐辰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从前饭桌上,父君总爱训他性子冷硬,母亲总爱拉着他说些朝堂琐事,这般围着他嘘寒问暖的模样,倒像是幅许久未见的旧画,蒙了层灰,此刻被这桩喜事轻轻拂去,露出底下温润的底色。
李彤偷偷给周沐辰使了个眼色,用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周沐辰抬头看她,见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侯君让人取来纸笔,坐在窗边研墨。永安侯凑过去看:“你这是做什么?”
“给沐辰画张像。”他提笔蘸了墨,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怀着身孕的样子,得好好记下来。”
周沐辰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身上换了件月白锦袍,衬得脸色愈发清俊。
他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襟,侯君却道:“放松些,就像寻常那样便好。”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侯君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不再是往日那个严厉的主君,倒像个寻常爹爹,细细描摹着孩子的模样。
永安侯站在一旁,看着纸上渐渐成形的轮廓,忽然笑道:“该让画师来画才是,你这手艺,别把我儿画丑了。”
“要你管。”
侯君今天高兴,头都没抬,却在画到周沐辰眉眼时,笔尖顿了顿,添了几分柔和的弧度,“我画的,才是我儿最好的样子。”
李彤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阳光落在侯夫人的发间,映出几缕银丝,落在周慕辰微垂的眼睫上,暖得像团棉花。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该被好好记下来——不是用笔墨,而是刻在心里。
画像晾干时,已近黄昏。
侯君将画仔细卷好,递给周沐辰:“收好了。等孩子生下来,再画一张全家福。”
周沐辰接过画轴,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转头看向李彤,见她正对着自己笑,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
往后的日子,这张画像被挂在了周沐辰的书房。
画里的青年眉眼温和,唇角带笑,窗外的葡萄藤爬上来时,叶片在画上投下晃动的影,像极了此刻侯府里的光景——细碎,温暖,且满是盼头。
晨光刚漫过窗棂,李彤就揣着本食谱在厨房打转。
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炖着乌鸡汤,里面加了红枣、枸杞,还有府医特意开的安胎药材,香气混着水汽漫出来,暖得人心里发涨。
“少夫人,这燕窝粥熬得差不多了,要不要盛出来?”厨娘笑着问。
“再温会儿,等沐辰醒了正好喝。”
李彤用勺子搅了搅粥,见米粒煮得开花,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最近把府医给的安胎食谱翻得卷了边,哪个时辰吃酸的开胃,哪个时辰喝甜的养气,记得比自己的账册还清楚。
周沐辰醒时,正见李彤趴在床边看他,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亮。
“醒了?”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发,“今天天气好,咱们去后院走走?我让他们在葡萄架下摆了躺椅。”
他刚坐起身,就被她按住:“慢点,别急。”
李彤拿来软枕垫在他腰后,又端过温水,“先喝点水。”
周沐辰看着她忙前忙后,眼底漾着暖意:“你呀,比我还紧张。”
“能不紧张吗?”
李彤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你现在可是咱们府里的宝贝,得供着。”
吃过早饭,两人就去了后院。
葡萄藤已爬满了新搭的藤架,绿叶间缀着串串青葡萄,风一吹,叶影在青砖地上晃得像碎银。
李彤铺了层软垫在躺椅上,扶着周沐辰坐下,又从食盒里拿出刚剥好的石榴:“尝尝?昨天让西域商人送的,甜得很。”
周沐辰这些天已经习惯了,拈起颗石榴籽放进嘴里,果汁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前几日你说想去城郊的莲池,”
他忽然开口,“等过几日天再暖些,我们去泛舟?”
李彤眼睛一亮:“真的?那里的荷花该开了吧?”
她早就听说城郊莲池的荷花七月最盛,一直想去看看。
“嗯,”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只要你想去,我都陪你。”
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李彤靠在他肩头,翻着手里的话本,念些轻松的段子给他听。
周沐辰听得认真,偶尔在她念到有趣处时,低笑两声,声音低沉悦耳。
到了傍晚,厨房端来新炖的冰糖雪梨,李彤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今天府医说你气色好了些,这梨润肺,多吃点。”
周沐辰张口接住,看着她眼里的关切,忽然道:“其实不用这般费心,我没那么娇气。”
“那可不行。”
李彤放下勺子,替他擦了擦嘴角,“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好好补着。等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才有力气去江南看桃花,去塞北看雪。”
他看着她眼里的憧憬,心里忽然被填得满满的。
这些日子,她总变着法子让他开心,今天带他去看新出的话本,明天拉着他去听街头的评书,连饭菜都换着花样做,生怕他吃腻了。
那些细碎的心思,像藤架上的葡萄,一串串,沉甸甸的,全是暖意。
“好,”
他轻声道,“都听你的。”
暮色渐浓时,李彤扶着周慕辰回房。
路过书房,见桌上摊着张画,是侯君前些日子画的那幅,画里的他眉眼温和,旁边不知何时被添了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给他递果子,眉眼间竟是李彤的模样。
她愣了愣,转头看周沐辰,见他眼里闪着笑意,才知道是他添的。“画得怎么样?”他问。
“傻气。”
李彤嘴上嗔怪,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吧,该歇息了,明天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翡翠烧卖。”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携的背影上。
周慕辰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忽然觉得,这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因着她的用心,竟变得比任何风光都动人。
或许,最好的安胎药,从来不是名贵的药材,而是身边人的陪伴,是每一餐饭的温度,是每一次牵手的安稳。
往后的日子还长,他会慢慢陪着她,等着那个小小的生命降临,把这些细碎的温暖,过成最绵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