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彤没想到皇位交接竟这般利落平稳。
新皇登基后第一道旨意便是大赦天下,紧接着一道道利民新政送往各州府,减免赋税、兴修水利,百姓们沿街欢呼“女皇万岁”的声浪,连侯府深处都能听见。
只是周沭辰又忙得脚不沾地了。
新皇重用旧部,锦衣卫的担子更重,李彤已好些日子没在睡前见到他,晨起时枕边也常是空的。
这日她回了趟李府,刚进垂花门,就见爹爹手里攥着根竹杖,正追着个小身影绕着石榴树跑。
那小皮猴梳着双丫髻,穿着水红小袄,正是大姐的二女儿芸芸。
“姑姑救命!爷爷要打死我!”
芸芸眼尖瞧见她,像颗小炮仗似的窜过来,绕到她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探出半张脸偷看。
李彤被这鲜活的吵闹气笑了。
原主小时候也爱惹事,总靠哥哥姐姐打掩护,如今倒轮到她护着小辈了。
她按住扑腾的小丫头,柔声问:“芸芸怎么惹爷爷生气了?”
“我、我也不知道!”
芸芸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困惑,“就看见爷爷拿棍子,我就跑了呀。”
李彤转头看向爹爹,他手里的竹杖还没放下,脸色却缓和了些,没好气道:“你自己问她!今日在学院把同窗打了,还推到小溪里去!这天气水还凉着,真冻出好歹来,她的名声还要不要?小小年纪就这么野!”
芸芸被说中了事,小手绞着衣角,脚趾蜷了蜷,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李彤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脸颊:“芸芸告诉姑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先惹你了?”
小姑娘望着她眼里的温和,方才强撑的倔强忽然塌了一角,眼圈一红,水雾就漫了上来:“他们、他们说姑姑坏话……说我们家是软蛋,只会靠姑爷攀附权贵,还说……还说姑姑是抢来的荣华……”
最后几个字说得含糊,却像针似的扎进李彤心里。
她摸了摸芸芸的头,指腹蹭过孩子发间的温度,心头的火气慢慢沉下来,化作一片柔软的怜惜。
“芸芸打得对。”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股笃定。
李老爹在旁瞪眼:“你还惯着她!”
“爹,”
李彤抬头,眼里带着点笑意,“孩子们吵架,原是常事。但说长辈坏话,尤其辱及家门,就不是小事了。”
她转向芸芸,替她擦掉眼泪,“只是打人拖到水里,确是莹莹不对。天冷了,冻着人该怎么办?”
芸芸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我就是想让他们闭嘴……”
“想让别人尊重,先得自己站得直。”
李彤握住她的小手,“明日姑姑陪你去学院,找到那几个孩子,把话说清楚。若是他们再嘴硬,咱们便找先生评理。但动手拖人落水,得给人赔个不是,好不好?”
芸芸看着她,小眉头皱了皱,终是点了点头:“嗯。”
李老爹在旁看着,竹杖往地上顿了顿,没再说话,嘴角却悄悄松了些。
午后阳光正好,李彤陪着芸芸在院里玩投壶,小姑娘笑得咯咯响,早把方才的委屈忘在脑后。
李老爹坐在廊下喝茶,眼神追着那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偶尔与李彤对视一眼,眼里的暖意藏不住。
李彤忽然觉得,这般琐碎的热闹,比朝堂上的风平浪静更让人踏实。
傍晚离府时,芸芸攥着她的衣角送出门:“姑姑明日一定来呀。”
“一定来。”
李彤替她理好歪了的领结,“替姑姑向你娘问好。”
马车驶离李府时,夕阳正斜斜落在门楣上。
李彤掀起车帘回望,见爹爹还站在门口,手里的竹杖靠在门边,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忽然笑了——不管外头如何变迁,总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等着你回头时,依旧温暖。
——
次日一早,李彤便带着芸芸往学院去。
春日的阳光透过柳梢洒下来,小姑娘攥着她的衣角,小脸上还有些紧张,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笃定。
“别怕,有姑姑在。”
李彤弯腰替她理了理衣襟,指尖触到她微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学院里书声琅琅,先生听闻侯府少夫人来了,忙出门相迎。
李彤说明来意,先生脸上有些为难——昨日那几个被打的孩子,家里也是有些头脸的,他正愁如何调解。
“先生不必介怀,”
李彤笑着摆手,“孩子们的事,最好还是让他们自己说开。”
她让先生把那几个孩子叫到院中的槐树下,芸芸站在李彤身侧,虽还是有些拘谨,却没再往后躲。
“昨日之事,你们先说。”
李彤目光平和地看向那几个男孩。
为首的胖小子梗着脖子:“是她先动手打人!还把我们推到水里!”
“那你们为何要骂我姑姑?”
芸芸猛地抬头,声音虽脆,却带着股执拗,“你们说她是软饭王,说我们家攀附权贵,这不是事实!”
李彤摸了摸她的头,转向那几个孩子,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分量:“我与你们父母或许相识,你们可知,背后议论长辈,是为不敬?再者,我夫君周沐辰,凭一身本事走到今日,何来‘攀附’之说?”
她顿了顿,看向那胖小子:“听说你父亲是做绸缎生意的?前几日新皇推行商税新政,正是周大人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才让商户税负减免两成。你们如今能安心读书,背后多少人在为百姓奔波,岂是几句谣言能诋毁的?”
几个孩子被她说得低下头,脸上渐渐露出愧色。
他们也是听了家里仆妇的闲言碎语,才学来那些话。
“芸芸昨日动手不对,”
李彤又转向自家侄女,“不管如何,打人推人都是错的,该道歉。”
芸芸抿了抿唇,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们,也不该把你们推到水里。”
“我们也有错,”
胖小子挠了挠头,“不该说你姑姑坏话。”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先生在旁连连点头:“少夫人这般教孩子,真是通透。”
离开学院时,芸芸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像只快活的小鸟。
“姑姑,你好厉害!”
她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以后再也不敢说你坏话了!”
李彤笑着牵起她的手:“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住。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说。”
路过街角的糖画摊,李彤买了只糖老虎递给芸芸,看着她舔着糖画笑成朵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些日子周慕辰虽忙,可每次回来,总会带些她爱吃的点心,或是默默替她掖好被角,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情意,不正是支撑她面对流言的底气吗?
回到侯府时,竟意外地看到周沐辰在院里等她。
他脱下了官服,换了身常服,阳光落在他肩头,柔和了他的轮廓。
“回来了?”
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袱,“听半夏说你去了李府,还去了学院?”
李彤把芸芸的事说了说,他听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带着笑意:“做得好。”
“那你呢?今日怎么回来得早?”
“新皇准了我半日假。”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去看看我们的杏林吧,桃花该开了。”
两人并肩往城外去,一路繁花似锦。
李彤看着身边的人,忽然想起芸芸的话,忍不住笑道:“外面都说我是软饭王呢。”
周慕辰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妻主。”
李彤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得发胀。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那以后,我继续‘吃软饭’,你继续做我的靠山,好不好?”
周沐辰的耳尖微微泛红,却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春风拂过,吹落满树桃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