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庭院里那片嬉闹景象，忍不住叹了口气。
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五味杂陈的心情。
不远处，安安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只布老虎逗小孙子。
小家伙咯咯地笑，小手抓着布老虎的尾巴不放，安安的动作放得极轻，眉眼间是全然的温和——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板着脸逼他核账册的哥哥，如今也成了这般慈爱的祖父。
“又想偷懒？”
安安抬头瞥见他，笑着扬了扬下巴，“刚送来的西州葡萄，去尝尝？”
明儿哼了一声，慢悠悠走过去，顺手摘了颗葡萄塞进嘴里：“也就我傻，当年听你一句‘哥哥一个人太累了’，就被你套牢了。”
他看着那牙牙学语的小孙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天天惦记着御膳房的桂花糕，缠着父皇去放风筝，连账本上的数字都认不全，“我当年怎么就信了你的邪？还以为帮你一阵子就完了，结果呢？这户部的差事，我一干就是三十年。”
安安把小孙子递给乳母，拍了拍手上的灰，眼底带着笑意：“当年是谁说‘哥哥放心，我能行’的？是谁发现苏州府的粮税不对，跑到我面前邀功的？”
“那不一样！”
明儿梗着脖子反驳，却忍不住勾起嘴角，“我那时是心疼你，谁知道你得寸进尺？后来想跟父皇母后似的，去江南住几年，你说‘户部刚理顺，弟弟再辛苦些’；想躲去别庄钓鱼，你又说‘明儿懂民生，地方上的事离不得你’——合着我就是个劳碌命？”
话虽这么说，他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安安：“这是刚核好的北境粮草清单，今年收成好，能多存些过冬的粮。”
安安接过本子翻看，见上面的字迹工整，批注得条理清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还是你细心。当年让你去户部，果然没选错。”
“少来这套。”
明儿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问，“父皇母后那边有信来吗？去年寄去的暖炉用着还好？”
“刚收到信，说别庄的梅花开了，母后还亲手酿了梅子酒，让咱们开春过去喝。”
安安把本子递回去，“他们身子骨硬朗着呢，前日还去后山采了野菌子，父皇说比御膳房的新鲜。”
明儿听着，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父皇母后退隐后，在江南的别庄过得自在，每年寄来的信里，不是说荷塘的莲子熟了，就是讲山间的笋子冒尖了，字里行间全是闲散的暖意。
他以前总羡慕那份清闲，如今却慢慢明白，若不是自己在这宫里帮着哥哥撑着，他们又怎能那般安心。
小孙子又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伸着小手要他抱。
明儿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小家伙立刻揪住他的胡须，笑得口水都流了下来。
他无奈地叹口气，动作却轻柔得很，低头在孩子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
“你看，”
安安在一旁笑道，“当年你连账册都抄不利索，现在不也把户部管得好好的？连这小家伙都知道黏你。”
明儿抱着孩子，看着庭院里晾晒的新粮，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桂花香，忽然觉得，那些被“坑”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当年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头疼，后来跑遍各地查访民情，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得心应手，他竟真的在这琐碎里，找到了些门道，也担起了些分量。
“罢了罢了，”
他抱着孩子转身往屋里走，“看在小家伙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了。晚上让御膳房做松鼠鳜鱼，我要多吃两碗饭。”
安安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廊下的风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传来内侍报时的声音，沉稳而规律。
有些牵挂，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
当年父皇把担子交给他时，他也曾觉得沉重，可看着明儿从跳脱的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王爷，看着孩子们慢慢长大，看着这江山安稳，便知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最妥帖的归宿。
明儿大概永远会抱怨被“坑”了一辈子，可那双抱着孩子的手，那份仔细核过的账册，早已藏不住他心里的踏实与温暖。
就像此刻，夕阳落在明儿抱着孩子的背影上，镀上了层金边，连带着那些细碎的抱怨，都染上了几分温柔的底色。
…
收到父皇母后已回京的消息时，安安正在批阅奏折，笔尖一顿，墨滴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痕迹。
他随即唤来内侍：“备车，去郊外别庄。”
语气听不出波澜，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枚江南带回的枫叶——那是母后当年夹在信里寄来的。
明儿得到消息时，正在户部核对秋粮入库的清单，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拽着身边的长史就往外走：“快备马！去别庄！”
一路催着马夫赶得急，到了别庄门口，连衣摆上的褶皱都没来得及理，就掀帘冲了进去。
院子里，李彤正坐在廊下择菜，皇帝蹲在一旁给月季剪枝。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回头，见是明儿，李彤立刻放下手里的菜篮子，笑着招手：“明儿来了。”
不过是寻常的一句招呼，明儿的眼眶却“唰”地红了。
他大步走过去，蹲在李彤面前，声音带着点哽咽：“母后……”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还掉眼泪，实在不像话，赶紧别过脸去抹了把眼角。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
李彤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触到他鬓角的银丝，心里微微一酸，“看你这模样，倒是清减了些，是不是户部的事太操劳了？”
“不累！”
明儿立刻挺直腰板，像个邀功的孩子，“儿臣把户部管得好好的，哥哥都夸我呢！今年北境的粮草备得足，江南的盐税也核清楚了，连哥哥的小孙子都爱听我讲查账的趣事……”
皇帝在一旁听得直笑：“哦？我们明儿现在这么能干了？当年是谁说核账册比踢毽子还难的？”
明儿被戳中旧事，脸一红，却梗着脖子道：“那是儿臣长大了！再说……再说哥哥总坑我，不干也不行啊。”
话虽抱怨，嘴角却扬得高高的。
正说着，安安走进来，对着皇帝和李彤行了个礼，语气沉稳：“父皇，母后。”
“来了。”
皇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进来坐，刚炖好的鸡汤，你母后亲手煨的。”
李彤拉着明儿的手往屋里走，听他絮絮叨叨讲这些年的事——说安安的小孙子第一次叫“叔公”时有多可爱，说自己查出地方官虚报灾情时有多得意，说上次去江南巡查，特意去了当年和哥哥看过的那片荷塘，荷花还是那么好看。
安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李彤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沉稳如旧，却会在提到孩子时眼里带笑；一个性子跳脱，却把户部的差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晚膳时，鸡汤的香气漫了满室。
明儿给李彤夹了块鸡腿，又给皇帝斟了杯酒，自己则捧着碗汤，喝得呼噜作响，像极了小时候在宫里抢食的模样。
“你们有时间就多住些日子。”
李彤看着他们，“别总想着宫里的事，陪我和你父皇下下棋，去后山采采蘑菇，就像当年在江南一样。”
明儿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颗星：“好啊好啊！我早就想歇着了，哥哥总说我偷懒……”说着偷偷瞪了安安一眼。
安安无奈地笑了，给李彤夹了片青菜：“母后放心，宫里的事安排好了，我们陪您住到开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柔和得像层纱。
明儿看着眼前的景象——父皇正和哥哥说着农事，母后在给他们剥栗子，炉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心里忽然觉得，那些被“坑”着干活的日子，那些抱怨忙碌的瞬间，都抵不过此刻的温暖。
他大概永远成不了父皇那样潇洒的“甩手掌柜”，也学不会哥哥那般沉稳的担当，但能守着这家人，守着这份安稳，好像也不错。
明儿想着，又往嘴里塞了块栗子，甜香在舌尖散开，像极了小时候母后偷偷塞给他的那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