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和明儿带着一队人马,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好不惬意,每每这时才觉得享受到了,不再是父皇画的‘大饼’了。
暮色漫进客栈二楼的房间时,明儿还攥着根刚买的糖葫芦,趴在窗边看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橘红色的糖衣映着他的小脸,连睫毛上都沾了点甜意。
“该休息了。”
安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店家刚煮好的姜汤,见他还盯着外面瞧,便把碗往桌上一放,“明日要去看荷花,起晚了可就赶不上晨光了。”
明儿立刻回过头,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含糊道:“我就看一眼!街上的灯笼比宫里的好看,你看那个兔子灯,耳朵还会动呢!”
他蹦到安安身边,小手拽着哥哥的袖子晃,“哥,这里真的比宫里好玩,有卖糖画的老爷爷,还有会转圈的风车,父皇以前都骗我们!”
安安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把姜汤递过去:“先把这个喝了,山里晚上凉,别感冒了。”
见明儿苦着脸捏着鼻子灌下去,又从包袱里翻出块桂花糕给他,“明天看完荷花,带你去吃荷叶包饭,用新摘的荷叶裹着,香得很。”
“真的?”
明儿眼睛一亮,立刻把姜汤的苦味抛到脑后,“那我现在就睡!”
他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小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忽然又探出头,“哥,你明天真的能起早吗?上次在舅舅府,你说要带我去放风筝,结果自己睡到日头晒屁股。”
安安正替他掖被角,闻言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就你记性好。明日卯时就叫你,再不起就一个人去。”
“我起!我肯定起!”
明儿立刻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哥哥晚安,不许耍赖。”
“晚安。”
安安吹熄了桌上的烛火,转身回了隔壁房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上摊开的地图上。
安安走到桌边,指尖划过标记着“万亩荷塘”的地方——这是他特意让人打听来的,比父皇说的那片还要大上一倍。
他想起明儿方才兴奋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其实父皇哪里是画大饼,不过是总想着等朝局再稳些,等他们再长大些,却不知孩子的心性最是等不得,一点新鲜景致,一口寻常吃食,就能让他们乐上半天。
他吹熄烛火躺到床上,窗外传来客栈楼下的说笑声,夹杂着远处的蛙鸣。
这声音和宫里的夜完全不同,没有巡夜侍卫的梆子声,没有宫墙隔绝的寂静,只有鲜活的人间烟火,在夜色里慢慢流淌。
或许明天该早起点,带着明儿去荷塘边看日出。
安安想着,渐渐沉入梦乡,梦里似乎有大片的荷花在风里摇晃,明儿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脆生生地漫过水面。
天还没亮时,明儿果然自己醒了,摸着黑穿好衣服,跑到安安门口轻轻敲门:“哥,天亮了没?该去看荷花了!”
门内传来安安带着睡意的声音:“知道了,穿好鞋等着。”
不多时,兄弟俩就牵着手上了路。
晨雾还没散尽,带着荷叶的清香,远处的荷塘在朦胧中像铺了层绿绒毯。
明儿一路小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安安跟在后面,看着弟弟的身影被晨光镀上层金边,忽然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那些被父皇“丢下”的委屈,那些埋在奏折里的枯燥,都在这晨风和荷香里,散得干干净净了。
荷塘边的露水还没干透,沾在明儿的鞋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跑,指着远处连片的荷叶欢呼:“哥!你看!真的有好多荷花!”
晨光像碎金似的洒在水面上,大片荷塘在雾中渐渐舒展——挨挨挤挤的荷叶绿得发亮,粉白的荷花有的全开了,露出嫩黄的莲蓬;
有的还打着苞,像支支蘸了胭脂的笔。
风一吹过,叶浪推着花影,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香。
“慢点跑,当心脚下的泥。”
安安追上他,手里拎着刚从农户那里买的竹篮,里面放着两个空陶罐,“等会儿摘些新鲜莲子,让店家煮糖水喝。”
明儿早已蹲在塘边,伸手想去够最近的一朵荷花,指尖刚要碰到花瓣,就被安安拉住:“别碰,花瓣上有细毛,沾在手上痒。”
他从怀里掏出片干净的帕子,替弟弟擦了擦沾着露水的手,“船家在那边等着呢,我们坐船进去看。”
荷塘深处泊着艘乌篷船,船娘戴着斗笠,见他们过来便笑着撑开篙。
船缓缓驶进荷叶间,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
明儿趴在船舷边,看着水下的游鱼从船底游过,伸手去接荷叶上滚落的露珠,笑得咯咯直响。
“哥,你看那个莲蓬!好大!”
他指着不远处一枝沉甸甸的莲蓬,上面结满了饱满的莲子。
安安让船娘把船靠近些,伸手摘下来,剥开一颗递给明儿:“尝尝,新鲜的。”
明儿塞进嘴里,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混着微苦的莲心在舌尖散开,他皱了皱小脸,却还是咽了下去:“有点苦,但是好吃!”
船行到荷塘中央,船娘忽然停了篙,指着远处的芦苇荡:“那边有野鸭子窝,小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要去!”
明儿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安安看着他兴奋的模样,便让船娘往芦苇荡划去。
果然见几只毛茸茸的小野鸭缩在窝里,被鸭妈妈护着,见了人也不怕,反而歪着脑袋嘎嘎叫。
明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了半天,才拉着安安的袖子小声说:“它们好小哦,像舅舅府里刚出生的小猫。”
“等它们长大,就能跟着鸭妈妈游水了。”
安安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你现在跟着我,以后也能自己跑很远。”
明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天边喊:“哥!太阳出来了!”
一轮红日正从荷塘尽头的地平线升起,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荷叶上的露珠折射着光,像撒了满地的碎钻。
船娘不知何时哼起了江南小调,吴侬软语混着风声水声,倒比宫里的雅乐更让人心里熨帖。
安安靠在船舷上,看着明儿伸手去接阳光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父皇当年说的“人间好时节”。
不必有龙袍加身的威仪,不必有奏折堆积的烦忧,只消一片荷塘,一船清风,和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弟弟,就足够了。
船靠岸时,日头已升高了些。
明儿手里捧着船娘送的莲蓬,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忽然回头问:“哥,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这几天我们都可以来。”
明儿用力点头,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声音脆生生的,漫过沾满露珠的荷塘,像支最动听的歌。
阳光落在兄弟俩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向着热闹的市集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