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雪景映着琉璃瓦,皇帝负手站在暖阁前,看着太子留下的折子直叹气:皇后你瞧瞧,这都第几回了?说什么微服查贪腐,分明是带着太子妃去江南看梅花了!
他猛地转身,狐裘扫过案头玉瓶,朕都快六十大寿了,想退位享享清福,这小子倒好,把龙椅当烫手山芋!
皇后垂眸看着案上《贞观政要》,指尖轻轻摩挲烫金封面:圣上莫急,太子妃递来的折子说,江南织造局确实查出些蹊跷。
她抬眼时眼波流转,景儿快下学了吧?
景儿!
皇帝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那小子跟着大将军学骑射,前日一箭射中靶心,连老将军都夸他有朕当年的风采!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个青玉镇纸,这是朕让人准备的学业,等会儿让人给他送去。
皇后掩唇轻笑:景儿定是随了圣上的聪慧。
她转身推开雕花窗棂,见远处宫道上两个小小身影正打雪仗,您瞧,景安和小郡主又在胡闹了。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七岁的景安正追着穿鹅黄斗篷的小郡主跑,雪地靴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小郡主突然摔倒,景安忙不迭去扶,却被她往脖子里塞了把雪,两人滚作一团,笑声惊飞了檐角寒鸦。
景儿将来必成大器。
皇帝欣慰地捋着胡须,等他成年,朕要亲自教他调兵遣将。
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软:圣上还年轻,景儿还小,这江山……
朕知道,朕知道。
皇帝打断她,眼神却柔和下来,只是看着这雪景,忽然想起当年带着太子堆雪人,他总把雪团往朕脖子里塞……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景安清脆的嗓音:皇爷爷!皇奶奶!孙儿给你们带糖画来了!
皇帝忙整了整衣冠,板起脸:景儿又乱跑!太傅没教你规矩吗?
可当看到孙子举着糖画跑近时,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小郡主蹦跳着上前,把糖画往皇后手里塞:皇奶奶,这是凤凰!景安哥哥说您是凤凰!
景安红着脸解释:孙儿看《山海经》里说凤凰......
皇帝看着两个孩子闹作一团,忽然觉得这满室奏折也没那么烦人了,太子等着……
他转头看向皇后,见她正把糖画掰成两半分给孩子,鬓边东珠微微晃动,映着窗外雪景,竟比年轻时更动人几分。
要不......
他斟酌着开口,再等两年?等景儿能背全《孙子兵法》,朕再......
听圣上的。
皇后笑着递来热茶,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景儿这孩子,倒真像圣上年轻时的模样。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暖阁里却暖意融融。
皇帝看着孙子在雪中玩耍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皇位太累了,或许真的要早点交出了去。
景安抱着太傅新赠的书往御书房跑时,积雪在靴底咯吱作响。
他刚转过九曲回廊,就见小郡主蹲在梅林里,正往红梅枝桠上挂冰棱,鹅黄斗篷沾了碎雪,像只误入仙境的小黄鹂。
景安哥哥!
她眼睛一亮,举起根水晶般的冰棱,皇爷爷说这是琉璃簪子,我给皇奶奶做了好多!
景安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忙把书塞进怀里,解下自己的狐裘给她披上:太傅说梅林阴气重,你怎么又乱跑?话虽严厉,却轻轻替她呵着冻僵的小手。
景儿!
皇帝的声音从梅林深处传来,惊起几只寒雀。
他穿着明黄常服,正往树上挂个锦囊,见孙子过来,神秘兮兮地眨眨眼:过来帮朕瞧瞧,这祈福签子可挂正了?
景安踮脚看那锦囊,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国泰民安,墨迹未干,分明是皇帝的御笔。
他忍住笑,故意把锦囊往左推了半寸:孙儿觉得,往左些更吉利。
皇帝满意地点头,忽然从袖中掏出个鎏金匣子:朕让人把一些书译成了连环画,你拿回去看,比枯燥的文字有意思。
景安打开匣子,见书页上的画像栩栩如生,连战马鬃毛都根根分明。
他眼睛发亮,却又想起太傅的叮嘱,忙把匣子合上:太傅说读兵书要心无旁骛......
太傅那是老古董!
皇帝拍着他肩膀大笑,当年朕在御花园看戏,不也照样平定西域叛乱?
他忽然压低声音,可别告诉你祖母,她又要说朕宠坏你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环佩叮咚声。
皇后带着宫娥捧着汤婆子走来,见祖孙俩在梅林里嘀咕,笑着摇头:圣上又在教景儿什么歪理?
祖母快看!
景安忙举起连环画,皇爷爷让人画的......
这是?
皇后接过画册,见岳飞画像旁竟画着个戴凤冠的女子,挑眉道,这位巾帼英雄是谁?
皇帝轻咳一声:朕觉得将军身边该有个女将军辅佐,就......
皇后看着画中并肩作战的男女将军,忽然想起李彤前日递来的密报:江南织造局贪腐案牵扯甚广,太子已查封三处私矿,还活捉了当年劫军饷的双头岭残匪。
圣上这画笔,倒比刑部的卷宗还灵通。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皇帝,不知景儿将来,要做画里的哪位将军?
皇帝大笑,抱起景安放到肩头:朕的乖孙自然要文武双全!走,带你去校场试试朕新造的连发弩!
景儿抱着连环画,在皇帝肩头晃着两条小腿:皇爷爷,孙儿想学排兵布阵!
皇帝的笑声惊落枝头积雪,明日起,朕带你去看西征军演练,让你萧冰爷爷教你骑射!
皇后望着祖孙俩远去的背影,将汤婆子焐在手心。
梅林深处,那支挂着国泰民安的红梅开得正好,细碎的雪花落在皇帝特意添上的女将军画像上,仿佛给李彤的铠甲镀了层银边。
雪越下越大,景儿清脆的笑声却穿透云层。
御花园的琉璃瓦上,几串冰棱折射着日光,像极了小郡主挂在枝头的琉璃簪子,晶莹剔透,映着这盛世的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