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休沐,日头刚爬过墙头,李彤就忙不迭地往小包里塞零嘴——炒得喷香的花生、裹着糖霜的瓜子、还有几块酥糖,把个青布小包塞得鼓鼓囊囊。
她背上包刚要出门,两个身着丫鬟服饰的女子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她们就是皇帝特意安排的护卫,面上看着像寻常丫鬟,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扫视着四周,不敢有丝毫松懈。
李彤早习惯了这样的保护跟监视,蹦蹦跳跳地往前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转过两条街,街角的“聚贤茶楼”已人声鼎沸,木窗大开着,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和满堂喝彩顺着风飘出来,勾得人脚底板发痒。
“就这儿了!”
李彤眼睛一亮,像条小鱼似的钻进茶楼。
楼里早已座无虚席,她仗着人小,灵活地在桌椅间穿梭,总算在角落抢到个空座,刚把小包往桌上一放,就听见台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说书先生是个干瘦老者,手里攥着块油光锃亮的桃木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隋唐演义》,正说到秦叔宝单骑踹营。
他一拍醒木,声如洪钟:“那秦二爷手持双锏,胯下黄骠马,硬是从千军万马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台下顿时一片叫好,铜板、碎银“叮叮当当”往台上扔,堆起了小小的一座“银山”。
李彤看得兴起,也从包里摸出两个铜板,学着大人的样子往台上一抛,清脆的响声引得说书先生朝她这边拱了拱手:“这位小姑娘赏脸了!”
她嘻嘻一笑,剥开颗花生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秦二爷再厉害,也没我爹上次抓的那只白狐跑得快。”
旁边一位茶客听见了,笑着逗她:“小姑娘,你爹是做什么的?竟能抓到白狐?”
“我爹是……”李彤刚要开口,就被身后丫鬟碰了一下衣角。
她吐了吐舌头,改口道:“我爹是打猎的!可厉害了!”
茶客只当小姑娘小,乱讲也不在意,笑了笑就听书了。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又开了新篇,这次讲的是近日京城沸沸扬扬的“王员外夜遇狐仙”。
说那狐仙化作美女,夜夜与王员外相会,最后卷走了他家所有金银,只留下一件沾着狐毛的披风。
“依我看呐,哪是什么狐仙,定是江洋大盗假扮的。”
李彤边磕瓜子边小声嘟囔,“我爹说,狐狸尾巴最难藏,真要是狐仙,早露破绽了。”
她声音不大,却被邻座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听见了。书生饶有兴致地问:“哦?小姑娘何以见得?”
“我娘说狐狸的尾巴有九节,变人形时得把尾巴缠在腰上,走路会晃呢。王员外要是仔细看,肯定能发现。”
李彤头头是道地说着,浑然不觉自己的话里,竟透着几分寻常孩童没有的笃定。
台上的说书先生恰好讲到狐仙离去时“步态轻盈,毫无滞涩”,李彤立刻皱起眉:“不对!这里错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满堂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说书先生愣了一下,笑道:“哦?小姑娘觉得哪里错了?”
李彤被这么多人盯着,脸颊微红,却还是梗着脖子道:“狐仙化形,尾巴藏不住的,走路时腰后肯定会有小动作!我爹说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觉得这孩子童言无忌,哈哈大笑;也有人面露惊色,想起了些坊间秘闻。
那青衫书生却眼睛一亮,凑近李彤低声问:“你爹抓到的白狐,是不是左耳缺了一块?”
李彤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书生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从袖中摸出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左耳正是缺了一块。
“因为,那只狐狸,也曾光顾过我家。”
李彤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书生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忽然觉得这茶楼里的热闹,比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要精彩。
她悄悄摸了摸背后的小包,里面的瓜子还剩大半——看来今天的瓜,够吃一整天了。
日头爬到中天,李彤的小肚子咕咕叫起来。
她带着护卫往街对面的“福兴楼”走,刚点了糖醋鱼、水晶虾饺几样招牌菜,就听见隔壁雅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六皇子那带着点傲慢的语调。
她好奇心起,悄悄溜到隔断门边,见那扇木门没关严,留着道缝。
往里一瞧,正对上六皇子含着笑的眼,他对面坐着位穿月白裙的姑娘,眉眼弯弯,两人视线胶着,那眼神热得像是要拉丝。
“啧,”
李彤看得入了迷,小手扒着门框,差点把嘴里的糖块吞下去,“比话本里写的还黏糊。”
正看得带劲,店小二端着菜盘过来,见她堵在门口,忙轻手轻脚地把门掩上了,还笑着劝:“小姑娘,雅间里是贵人,咱别看热闹。”
李彤撇撇嘴,叹着气回了自己桌,刚坐下,就瞥见斜对面的太子正望着她,嘴角噙着丝浅笑。
那笑容淡得像水,却让旁边的霍锦州惊掉了手里的筷子——活见了鬼!这位冷面太子爷今儿个居然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霍锦州揉了揉眼睛,刚要开口打趣,就听太子慢悠悠地说:“刑部尚书夫人过两天要办宴,听说给京里不少未婚的公子小姐都下了帖。”
霍锦州顿时苦了脸,头疼地揉着额角:“我娘又给我递话了,说非让我去。你说我家虽然就我一个儿子,催婚催得比催我读书还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不是小时候见多了那些虚情假意的,我也不至于这么反感。”
太子端起茶杯,掩住眼底的得意——让你前几日还笑我被母妃逼着见贵女,这下轮到你头疼了吧?小样,还想看我笑话。
李彤竖着耳朵听着,心里的小算盘噼啪响:【刑部尚书的宴会?听说他家小女儿跟三表姐是同窗,要不要让娘也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能撞见六皇子和那漂亮姐姐……】
她正琢磨着,自家的糖醋鱼端上来了,酸甜的香气瞬间勾走了注意力。
她拿起小勺舀了口汤汁,眼睛一亮——还是干饭要紧,八卦哪有鱼肉香。
太子瞥见她埋头苦吃的样子,像只护食的小松鼠,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霍锦州还在唉声叹气,他却忽然觉得,这顿酒楼的饭,吃得比宫里的御膳还有趣些。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落在李彤油乎乎的小手上,也落在太子端着茶杯的指节上。
一场没看完的热闹,一句随口的调侃,让这寻常的饭点,生出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