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周凡准时出现在中医科。
晨间交班会在医生办公室举行,十来号人围着长条桌坐成一圈。
徐静涵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是银杏叶的形状。
她三十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极为耐看,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舒服的长相。
眉骨高而平直,给她整张脸添了一股英气;
嘴唇很薄,不说话的时候抿成一条直线,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周凡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沉稳、锐利、不轻易流露情绪。
此刻这双眼睛正越过满屋子白大褂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毫不避讳的审视。
“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凡,从柳沟村来的进修医生,这六个月归我们中医科。”
徐静涵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周凡,“周凡在基层做了几年,有丰富的基层临床经验和中药材种植经验。我希望大家不要用普通的进修生标准来看他。他是带着实战经验来的,我们互相学习。”
她说完这段话,并没有给周凡站起来做自我介绍的机会,直接翻开病历本开始查房。
查房的时候她把周凡安排在身边,每到一个病人床前都会让他先听先看,然后问他有什么判断。
问完之后她不说对错,只是微微点头或者轻轻“嗯”一声。
周凡发现她的“嗯”有好几种声调——平调的“嗯”是“还行”,升调的“嗯”是“你觉得呢”,降调的“嗯”是“你再想想”。
一个上午下来,他收到了三个平调、两个升调和一个降调。
中午吃饭时,江晚晴端着餐盘主动坐到了他对面。
她今天换了一身白色的护士服,比昨天那身淡蓝色的更正式,但领口松松地开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坐下时带过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是那种超市里卖得很便宜的身体乳的味道,甜得有点冲,但放在她身上并不违和。
“徐老师上午夸你了。”
江晚晴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红烧肉,低着头说话,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说你听诊的手法很老练,不像刚毕业两年的。你知道吗,去年有个省医科大学的研究生来进修,第一天查房就被她骂哭了——那个研究生拿听诊器的手法不对。她对进修生从来不留情面,今天对你已经算特别了。”
“怎么特别?”
“她一个上午只‘嗯’了你六次。换了别人,至少十次起步。”江晚晴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嘴角会往两边翘得很高,眼角的弧度也跟着往上一挑,整个人从护士变成了邻家女孩。
她拿起手边的饮料吸了一口——是一杯草莓奶昔,杯壁上的标签印着昨天周凡路过的那家奶茶店的logo。
“你喜欢草莓味?”
“对呀,你怎么知道?”江晚晴把吸管咬在嘴里,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女孩儿家特有的狡黠。
“你杯子上写着。”
“哦。”她把杯子转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忽然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你尝一口?这家的草莓奶昔是省城最好喝的,我每天都要买一杯。”
周凡没有接。
江晚晴也不恼,把杯子收回去继续喝,喝完舔了舔嘴角沾着的奶沫。
她的舌头很灵巧,在嘴唇上扫了一下就把奶沫舔干净了,然后抬眼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周老师——对了,我能叫你周老师吗?你比我大,又是医生,叫周老师应该的。”
“随你。”
“周老师,今晚我值夜班。中医科晚上一般没什么事,你要是无聊,可以来护士站找我聊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周凡注意到她握着奶昔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甲盖泛出浅浅的白。
下午,徐静涵让他独立接诊。
中医科的门诊量很大,一上午能挂出去上百个号。
周凡的诊室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那间,门牌上贴着“进修医师诊室”的标签——标签是临时打印的,纸边还没裁齐。
他一个下午看了二十多个病人,从高血压到慢性胃炎到失眠症,病种杂得像是把一本内科教材的目录全翻了一遍。
每写完一份病历,护士站的江晚晴就会来收一次。
她来收病历的时候总是走得很快,护士服的衣摆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脚踝上一小截肉色的丝袜。
第三趟来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病历上的字,然后抬起头对他说:
“周老师,你的字写得真好看。不像别的医生,开个处方跟画符似的。你写的每一笔都能认出来。”
“在村里养成的习惯。村民拿了处方去镇上抓药,写潦草了怕他们抓错。”
“所以你是专门为病人练的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更柔和了,眼底的狡黠退去,换上了一种更认真也更真实的表情。
周凡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里传来徐静涵的声音:
“江晚晴,病历收好了就拿过来,不要打扰周医生看诊。”
江晚晴吐了吐舌头,抱起病历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时她的护士鞋在瓷砖地面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白大褂的下摆飞起来,露出两条匀称的小腿。
走廊里的冷气把她腿上那层薄薄的丝袜吹得微微发皱。
晚上九点,门诊和病房都安静下来了。
周凡在值班室翻看中医科的病历,熟悉科室的常见病种。
值班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张行军床、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南,能看到住院部大楼的灯光。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看起来很久没人浇水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栀子花的香味和夜晚的凉意。
江晚晴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热茶和一碟小饼干。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不是白天那双带跟的护士鞋,而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画着一个小小的草莓图案。
白大褂脱掉了,只剩里面那身淡蓝色的护士服,领口那颗扣子还是没扣。
“周老师,宵夜。”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自己在行军床边坐下来,两条腿并拢斜斜地搁在床沿上,帆布鞋的鞋尖轻轻磕着床腿,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今晚住院部那边就三个病人,两个高血压稳定的,一个术后观察的,都没什么状况。实习生那边有我顶着,有事会打铃。所以——今晚其实挺闲的。”
她端起一杯茶递给他,递的时候手指故意多停留了两秒,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她的手指很滑,涂着一层透明的护手霜,凉凉的,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周老师,你是单身吧?”